出了花廳,走過長長的遊廊,小郎中書房的燈果然有些昏暗。
她端著燈油慢慢走著,想去給他添燈油。
遠遠瞧見這人都這個點了,竟然還在溫書的時候,她嘴角一笑,但不知想到了什麼,很快又斂去笑容,腳步突然一頓。
黑暗的遊廊下。
朱翠微眼神微微怔然。
她腦子裡像是突然轟隆了一聲,驟然間想起了許多東西……
疊疊青山……
滾滾河水……
二鵠河……鷂子山……
坐落其中的簡陋村子……
一個少年背著一個女子……
腳步聲……風聲……水聲……喘息聲……又是腳步聲……
樹林……樹葉……
濃濃的霧氣……
長長的坡……
三間木質屋子……油煙裊裊的灶房……雞舍……撲騰著翅膀亂飛的老母雞……
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桌……木桌上各種各樣的書……
「二十文一副字呢!」身穿簡陋麻衫的少年得意得同她道,「韓老怪還允許我借書……喏……這幾本都是我手抄的……」
「厲不厲害?」
「不厲害麼?哼……」
斑駁的牆壁……
翠綠的被子……
她面色慘白……艱難地坐了起來……床板吱呀作響……一句用魏碑寫就的詩映入她的眼帘……
「癩頭和尚教的……」
「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
……
……
「那他本可以有很好的前程啊!」
在她挑挑揀揀跟姑姑說著小郎中的一些事後,姑姑驟然之間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話。
她穿著龍袍,坐在榻上,怔了半晌。
性情溫和的姑姑似乎也意識到了這話的不對,很快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
「當然,天大的前程……又哪及得上娶了你……」
……
朱翠微端著燈油,在黑暗的遊廊上默默吐出了一口氣,慢慢走進光線有些昏暗的書房,走到立燈前,添了燈油。
昏暗的書房立刻明亮了起來。
明明縣試考了最後一名,卻一刻都未停,當夜就看起了書的小郎中將她當成了春漁,叫她早點回去睡覺。
她沒有說話,朝他走近,素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天上一輪明月,將庭院灑得如水面一般輕盈。
她蓋上被子,頭縮進他懷裡,過了許久才合上眼睛,又過了許久才漸漸睡著……
一幅又一幅的畫面在腦海里走過……
朱嘉沐俏生生站在寧府的正堂上,說要帶他回廣府,讓唐王給他請封,當布政使、當唐王軍的總兵……
畫面一轉……他在一艘船上,說要去找什麼什麼「種子」,朱嘉沐站在他旁邊,迎著海風,說「我陪你去找啊。」……
光線漸漸變暗……
畫面又一轉……
到了寧府的花廳……他在同公孫蘅下棋,兩人一個執白子,一個執黑子……公孫蘅說:「有我爺爺教你,包你狀元及第!」……
腳步聲……風聲……水聲……喘息聲……
一個少年背著一個女子……穿過樹林……
少年將女子放下……給她餵水……但那個女子……卻長著一張朱青棉的臉……
……
意識從昏昏沉沉中醒來,映入眼帘的是小郎中那雙有些關切的眼神。
她反應了一下,才發現淚水已經盈滿了眼眶……
「怎麼了?哭成這樣?」
「做夢呢……」她笑了笑,將頭枕在他的胸膛上……
……
「常州府知府奏,本府水患極重,秋收大慟,稻穗皆是空殼,民情竭蹶異常……女皇批註:遣御史柳直赴常州賑災。」
「常熟縣常平倉大火,知縣救水不利,焚劫無存……女皇批註:著錦衣衛赴常熟嚴查。」
「兵部右侍郎賈奏,沿江武備大多完備,浙江軍器局疑有軍器倒賣,庫中盔甲粗劣不堪,火藥潮濕,火槍發則炸膛,火炮鏽跡情況不堪入目……女皇批註:徹查,賈侍郎無須歸京。」
「工部郎中有本奏,沿江紅夷大炮無損,批請再購三十門火炮部署於江浦城……女皇批註:部署於戰船之上,暫不過江。」
「禮部崔向海奏,北朝於聯姻一事堅若磐石,其餘諸事皆以議畢,北帝國書以定,將至南京……女皇批註:糧食一事,我朝讓步太多,再談。又註:崔郎中切勿再論聯姻二字,慎之。」
……
……
乾清宮內。
朱翠微擱下批紅的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手腕。
從九月二十日,一直到十月二十四日。
每日裡,便是上朝、退朝,然後縮到乾清宮,批閱著怎麼都批閱不完的奏摺。
很多摺子其實內閣已經幫她批閱過了,她只需蓋個印就行。
但名與器,不可假於人。要是自己放鬆了,開始的幾天、甚至幾月里,內閣應該會兢兢業業,毫無私心,但時間再一長,怕是就不免培植黨羽、公器私用了。
朱翠微一面批閱,一面將有關『常平倉』、『軍器局』相關的奏摺堆在一起,心頭微微沉重。
她和皇兄給賈師安、徐龍搗幾人透過底。
這兩人這一個多月巡江以來,沿江情況不容樂觀。江南許多地方還遭了水災,北伐的糧草怕是難以湊足。
原本打算將顧太傅召回來兼任吏部尚書,他與皇兄商議之後,將雲湖巡撫顧西川,改任為湖廣巡撫,在今年豐收的湖廣地區督糧,需籌措足供五萬大軍支撐一年的糧草……
朱翠微抿著嘴唇,默默在腦海里盤算著這些事。
下午申初時分的時候。
一個老太監來報,說「太皇太后有請。」
朱翠微瞧著這個面無表情的老太監,沒有多說什麼,只道:「朕知道了。」老太監告退而去。
乾清宮內靜悄悄的。
朱翠微揉了揉臉。
從懷裡掏出一張有些皺皺巴巴的紙。
這張紙還是小郎中第一場縣試那日,她晚上回家後,自己一個人躲在書房偷偷寫的,幾經刪改才最終成稿。
從九月六日起,就不斷有宗室拿「江山社稷」跟她說事,自那天起,她腦海里萌生了一個想法,一直到那一天晚上,她才真正將這個想法寫下來。
將這張紙鋪開,又拿了一本新摺子,將紙上的內容謄抄了上去,寫上了日期……最後,她拿起傳國玉璽,沾了點印泥,在這本摺子上蓋了下去……
……
來到永壽宮的時候。
夕陽將永壽宮的黃琉璃瓦染得一片金燦燦的。
步入正殿之後,不出意料,兩邊果然又站了一堆的朱氏宗親。
「拜見陛下!」眾人心不甘情不願地朝她行禮。
她緩緩步入正殿。
……
……
從永壽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將將入夜,她瞧了一眼天色,回乾清宮暖閣換了常服,從皇宮回到家。
今晚,娘從李家村送過來的臘魚吃光了。青嬛竟然還很不淑女的添了添手指,看得她跟小郎中一笑。
小郎中要溫書備考,她便在書房看著《後趙史略》。
一直到子時,夜色深深,兩人才一起放下書,踩著外頭的如水月光,一起說笑著,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