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像是一陣風吹了過來,眼睛有些癢。
她鼻子動了動。
風裡面似乎帶著一股濃濃的腥氣。
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陰慘慘的天色。
朱翠微呆了呆,腦子裡有些混沌。
她眨了眨眼睛,眼睫毛在風裡輕輕顫動,放眼望過去。
前頭海天一色,自己似乎正站在一片海洋前頭。
再一扭頭四處看了看。
平地、石頭、雜草、光禿禿的幾棵樹。
自己似乎正站在一座山上,山的前面是海,海風呼呼地刮著。
一回頭,發現山的後面也是海。
再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座山的四面似乎都是海。
朱翠微呆了呆,然後不禁啞然失笑。
「喔……」她微微點了點頭,「這是座島。」
「砰砰砰、砰砰砰……」
平地下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朱翠微扭頭朝山下看去。
見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從山下跑了上來。
朱翠微瞧著這男孩的臉,登時一愣。
這七八歲的男孩臉部圓潤,眼神清亮,面部輪廓有幾分像自己。
朱翠微神情一滯。
「娘、娘!」
這時,這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高興地跳著腳喊了起來。
朱翠微驟然間被這幾聲『娘』叫得眼睛都酸了,心中一柔。
正想招手應是。
一道「誒」的聲音卻從她後面傳來。
朱翠微脊背像是突然滑過一道冰錐。
眼瞳微微怔然,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挽著頭髮、穿著一身樸素衣服的女子正欣然回復那小男孩的呼喊。
小男孩喊著『娘』倒騰著小步子撲入那女子的懷中。
朱翠微渾身像是僵住了。
如果說剛剛那小男孩,她見著是親切,是喜歡,是想抱一抱的話。
那眼前這個年紀比她大了許多的女子,她見到的第一眼,便是心都疼了。
這女子有幾分像自己,但眉眼間,更多的是像小郎中。
朱翠微站在一旁,看這女子揉著男孩的頭,聽這女子同男孩說著話,隨即,女子牽著男孩的手,母子倆朝著山頂走去。
……說話的聲音也像。
……走路的步態也像。
這個女子……與小郎中極像。
朱翠微腳步一動,不由自主地跟著這對母子一起,朝著山頂走去。
天氣陰慘慘的。
兩旁草木枯黃。
山路的碎石似乎有些硌腳,男孩走出一段路,就頓一頓腳,接著又跳躍著往前面走,女子便笑。
母子倆步履匆匆。
朱翠微在他們身後不緊不慢跟著。
不多時,一面大纛的旗頂便出現在了視野里。
黑紅相間的大纛旗幟在風中飄揚。
上頭繡了一個『梁』字。
大梁朝的女皇陛下腳步一頓,有些呆呆地望著那面大纛。
隔了半晌,她才低下頭,瞧見大纛之下,正聚攏著一些人。
有的年老。
有的年輕。
有的穿著大梁的紅色官袍,站在風裡。
有的穿著一身殘破鎧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身穿一身樸素衣裝的女子牽著孩子走過去後,這些人紛紛起身,朝她和孩子行禮,朝女子喊著「殿下」,朝那男孩卻喊著『陛下』。
朱翠微面色一滯。
她跟著走近了一點。
視線掃過去,瞧著這一張張面孔,發現這些人面容雖然變了,卻也總給她一種熟悉之感。
一個滿面白鬍子的老頭依稀能看出來是徐龍搗。還有一個面容堅毅的老頭,像是賈師安。
一個在磨著刀、五十上下的男子,臉上長著麻子,像是李二賴。
還有一個四十左右、身穿緋紅袍子的人,面容既陌生又熟悉,看了一陣,她才依稀看出,這人似乎是長大了的李興。
朱翠微臉上不禁滑過兩行滾燙的淚水。
她走過去,朝磨刀的二賴道,「你大哥呢?」二賴子卻沒理他,明明瞧著像五十來歲的人了,低頭磨刀的神色卻是同少年時差不多。
朱翠微心中一緊,又跑過去問李興,「你大哥呢?」李興蹲在石頭上,瞧了瞧天邊,又瞧了瞧自己手上的紙,毛筆在嘴裡沾了沾口水,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上面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朱翠微渾身有些僵硬。
不等她再問。
便聽見一道年邁的聲音道:「殿下,他們來了。」
朱翠微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過去,是老得不像樣的賈師安在說話。
那容貌與小郎中相似的女子嗯了一聲,站起身,朝在場眾人斂衽一禮,笑笑道:「經年流離,妾身謝過諸位了。」
眾人紛紛起身,連道:「不敢。」
說著,她又朝二賴子和李興笑著行禮道:「謝過二賴叔和興叔,這些年,辛苦你們啦。」二賴沉默不語,李興眉眼柔和地笑了笑。
旋即,眾人一齊扭頭,瞧著賈師安視線的方向看過去。
海天交接的地方。
一道道黑影從天邊出現,正朝著這座島慢慢駛來,像是海平面驟然出現一條黑線,朝著這座島圍了過來。
朱翠微眺望過去。
「船……」她不禁怔怔呢喃道。
那洶湧圍過來的黑線漸漸露出真容,朱翠微瞧見那是一艘艘戰船朝著這座島圍過來時,一種難以形容的絕望感驟然從她心中升騰起來……
船靠了岸。
船上的人如水一般瀉下了船。
「沖!——」
「殺!——」
「殺殺殺殺!——」
「登山!——先登者封侯!」
「斬大纛者封侯!」
「……」
喊殺聲驟然響了起來。
刀光在岸邊亮起,向著這座山齊聚而來。
整座山仿佛在頃刻間熊熊燃燒。
火光閃了起來。
朱翠微渾身冰涼,回頭望去,一道道身穿盔甲的人驟然登上山,凶神惡煞,像虎狼一般撲殺過來……
「跑……」朱翠微淚水簌簌而來,喉嚨里澀然地吐出來一個字。
她猛一回頭,緋袍不見了,盔甲不見了,刀不見了,筆不見了,只剩下一對母子立在了懸崖邊,母子周邊是沖天的火光。
朱翠微嘴唇張著,邁動兩條像是灌了鉛的大腿,朝著那對母子奔了過去。
「你爹呢……」她淚眼婆娑,朝那女子喊著話……
「你爹呢……」她一邊伸出手,一面重複著朝那女子喊著話……
但那女子充耳不聞,只低頭摸了摸男孩的頭,溫柔地笑了笑,牽著男孩的手,朝著絕壁……縱身一躍……
「砰!」
一道輕輕的聲音響起,朱翠微心猛一沉,眼前驟然間一片漆黑……
……
……
咸……
澀……
苦……
慢慢的,嘴中變成一抹腥甜。
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的淚水和某人肩膀上的血已經混在一起,流入了她的嘴裡。
「咋個滴?」
熟悉的溫潤嗓音在耳邊響起。
肩膀莫名其妙被自家婆娘狠狠咬了一口的寧老爺,面色有些發白。
他摸了摸婆娘的額頭。
「咋個滴?這麼涼?」他皺皺眉頭,盯著婆娘道:「又做夢了?」
……
……
清晨的霧氣朦朦朧朧籠罩著南京城。
寧府側門處。
大黃馬打著響鼻,即將出門的它高興地揚著蹄子。
面容憨厚的平叔坐在馬車上,趁主母和老爺還在卿卿我我的時候,偷偷搓了一把黃豆子,往嘴裡倒。
春漁和秋暮抬著考籃,肩膀微微顫抖。
十一月的天氣,倆小丫鬟早起的時候忘了添件衣裳,風一吹,身體就有些涼。
寧南面色無奈,盯著同院試時一樣,又將考籃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婆娘,道:「放心啦,東西一件不少。」
朱翠微輕輕哼了一聲,抬起頭瞧了他一眼:
「鄉試你真有把握麼?」
寧老爺拍了拍自家婆娘的腦袋,眼神柔和,笑道:
「等著給舉人老爺當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