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貢院位於貢院街中央,毗鄰秦淮河,其號舍之多、場地之大,堪稱冠絕天下。
作為大梁根本大考之一,鄉試完全不同於前三試,規格極高,監考極嚴,能讓參加過一次的學子們憶之發怵。南直隸的鄉試則愈發如此。
科考一途,秀才與舉人之間存在著一條巨大的鴻溝,邁過去的人才能稱為老爺。鄉試便是這條老爺與百姓之間的鴻溝。
站在鴻溝這邊的秀才太多,鄉試的搜檢入考甚至是在晚上進行。學子們需要各自待在那間小小號舍里熬著,吃喝拉撒睡都在那裡面,一直到第二日一早,貢院才會給出考題。
來到江南貢院外後,寧南便不慌不忙在貢院外的鶴鳴樓找了個雅間,要了壺價值不菲的上等君山茶和一些茶點,坐著待考。
當日頭漸漸升起,時辰來到上午辰時的時候,貢院外已經人滿為患,這座離貢院最近的鶴鳴樓更是人數暴漲。
高談闊論聲也隨之不斷響了起來。
有的在議論時事,有的在辯論經義,有的在相約鄉試過後,一同去何處訪古踏青……
聲音嘈雜,寧南卻不覺吵鬧。
這些日子兩點一線,這個時候感受一些人間煙火氣,並不是什麼壞事,反倒讓心境愈發平和。
坐在鶴鳴樓二樓雅間,靠著窗,手裡端著一盤蠶豆,蠶豆是放著鹽和糖一起炒制的,味道很不錯,一邊嚼豆子,一邊朝外面望下去。
貢院外的牆角下已經蹲不下人了。
頭戴方巾,穿著襖子、外頭罩著書生袍的考生們挎著考籃,或蹲或坐的排在牆角下。
眾考生家境不一,胖瘦不一,高矮不一,年紀也不一。
寧南看到了許多同他一般的少年人,零星幾個比他還小的考生,還有一些三四十上下中青年模樣的人。
科舉蹉跎,並不是說說而已。能過秀才都已不易,遑論舉人?
隨便一考,有可能便是十幾年過去了,前梁一位首輔大人,便是三十多歲才中舉。
寧南往嘴裡塞了一粒蠶豆。一眼望過去,學子們裡面甚至有相當一部分的白髮老翁,這把年紀了,還挎著考籃在尋地方坐。
有的考生則坐在秦淮河邊,幾人圍著一棵光禿禿柳樹坐著,正兀自高談闊論,舉手投足間的氣勢,並不輸能坐在鶴鳴樓的一些家境優渥的學子。
這時,他眼神突然一凝。
瞧見距離鶴鳴樓大概十來丈的一株梧桐樹下,一個身形寬厚的胖子正與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拉拉扯扯。
那小販身形也比較胖,中年模樣,正帶著一臉憨厚的笑意往那胖子手裡塞東西。
寧南嘴裡的蠶豆一停。
「褚兄……」他眼神複雜,嘆了一口氣,低吟了一聲。
之前就對這位錢莊少東家為什麼突然穿上了帶補丁的衣服有些不解。
還是上次與趙璟他們一同吃飯,才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褚胖子家那個吳越錢莊,裡頭的份子吳王占了大頭,謀反一事敗露後,吳越錢莊被朝廷查封。
褚家一直本本分分,沒參與謀反,散盡家財上下打點後,這才只被抄了家,一家人沒被流放或砍頭。
寧南想了想,從鶴鳴樓下來,徑直走向褚胖子。
這時,褚胖子和那賣糖葫蘆的小販看到了他。
褚胖子低喝了一聲:「走。」
那賣糖葫蘆的中年人面色有些訕訕,還是將掌心攥熱的兩錢銀子收了回去,沒再去塞給對方。朝寧南露出一個有些憨厚的笑容後,舉著糖葫蘆草把,背過身走了。
「白玄兄。」褚胖子面色有些發白,回過頭朝寧南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勉強。
再過兩天就是立冬,此時長風蕭蕭,早上要不是翠翠婆娘強行添了一件衣服,寧老爺怕是現在也有些凍得哈白氣。
他朝褚胖子笑道:「褚兄,某在鶴鳴樓定了雅間,要不褚兄……」
話沒說完,褚斐雄便搖頭不好意思道:「白、白玄兄,」他原有些發白的面色又漸漸漲紅,有些吶吶道:「褚、褚某還有要事……嗯……想要再去採購些筆墨……」
寧南喔了一聲,笑著抱拳道:「既如此,那寧某不耽擱褚兄了。」
褚斐雄肥胖的臉上露出一絲黯然,旋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同寧南道了別,挎著考籃走了。
寧南定在原地,瞧了瞧褚胖子的背影。又回過頭,瞧了瞧那個賣糖葫蘆小販的背影。
如果沒猜錯的話……寧老爺皺了皺眉頭……這人應該就是褚兄他爹?那個吳越錢莊的東家?……寧老爺目光變幻,默默吸了一口氣……
太陽西斜。
天光漸漸變暗。
蕭蕭的冷風吹過來。
搶到了牆角的考生緊緊縮作一團。
只能待在河邊的考生站起來,將手攏在袖子裡,弓著腰跺腳防寒。
下午申末時分。
貢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大群捕快敲著鑼出來維持秩序。
旋即。
貢院龍門大開。
考生們或緊張或興奮,在吏員們的唱名和搜檢後,從龍門魚貫而入……
……
簡陋逼仄的號舍內,寧南搭好木板和椅子後,面色有些發愁。
考籃裡帶的干餅和一些鹹肉都被搜檢的人切碎了,以防帶了小抄。
外頭天光也已暗,他便只能吃著碎餅子和碎肉,身上蓋著毯子,默默背靠在號舍冷冰冰的牆壁上閉眼發呆。
等著第二日黎明的放題。
大梁的鄉試現如今簡化了點,以前是考三場,如今是考兩場。
不過每一場都是三天兩夜,這三天兩夜的時間裡,考生都只能待在號舍里,吃喝自備,不得出來。
號舍內放了恭桶。
恭桶在考試結束前也不會有人來收,以防有人靠恭桶作弊。恭桶上放著一塊木板遮住氣味。
兩場之間僅隔一天,一共要考七天……
……
……
北朝使館坐落在大通街西側,毗鄰鴻臚寺。
內里規模之大,不下王府。
天邊泛起魚肚白。
一處名為『安和閣』的院子裡,身穿黃黑相間馬褂的身影推開了門。
門外,候著一道有些消瘦的身影。
這道身影穿著交領右衽書生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綴珠腰帶,看上去是南朝書生裝扮,只是頭上卻戴著一頂紅紫色、鑲厚羊毛邊的瓜皮帽。
瞧見器宇軒昂的北朝鐵帽子王家的貝勒爺出了門,這位自北而來,在南朝國子監求學的書生趕緊笑著叩首:
「陸璟叩見貝勒爺,奴才給貝勒爺請安。」
弘豐背著手,笑了笑:
「陸璟,趕緊起來吧。」
他瞧了一眼天色,立冬已過,院子裡光禿禿的樹幹上結了一層霜。
十一月十九日。
距離在南朝考完鄉試,已經過去了許多天,今日傍晚,正是江南貢院放榜的時節。
「走吧。」
弘豐說話時,嘴裡的氣息在有些冰冷的天氣里蒸騰,
「我們去給十七格格請安後,就去江南貢院。」
他放眼瞧著院子裡江南園林的初冬景象,嘴角露出一絲輕笑:
「去看看本貝勒如何在江南……連中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