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璟臉上露出嘆服之色,趕忙起身,弓著腰道:
「貝勒爺龍鳳之資,便是在號稱『衣冠甲第』的江南,貝勒爺亦是連中三元,冠於眾才之首,陸璟久在江南,卻不如貝勒爺遠甚,實屬慚愧。」
院子內,弘豐的小廝桂才等人面上亦是露出自得之色,用倨傲的眼神瞧著陸璟。
作為奴才,主子在江南名聲大噪,他們自然與有榮焉。
弘豐瞧了一眼陸璟,笑道:「不用自謙,江南多才俊,你前三試俱在前十之列,已然實屬不易,這幾年在南朝國子監沒有白待,用了功了……
「雖不知你今科能不能中舉,但已不折乃父之名,回北朝後,陛下自會重賞。」
陸璟的父親在北朝是二品大員,聽這鐵帽子王的貝勒爺如此說,陸璟亦不免面露喜色:「奴才謝過貝勒爺誇獎。」
弘豐一笑置之。
從安和閣出來,使館內一路亭台樓閣,俱是江南園林盛景,即便初冬大多寥落,枝頭一掛上霜,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穿過一座八角門。
繞開一座霧氣籠罩的小湖。
再走過兩條遊廊,便到了一處名為『祥和閣』的院子。
十七格格正居住於此。
之前三貝勒跟隨使團偷偷下江南,也不知是所為何事,後面很快回去了。眼下就不用每天去給三貝勒請安,只需給這位布爾布扎格格請安便行。
站在祥和閣門口,托十七格格的奴才進去通報後,侍女團團出來說:「貝勒爺請進。」
弘豐原本只想一個人去的,瞧了一眼陸璟,還是把他帶上了。
陸璟為人不錯,之前住國子監,自己來了後,他便也住到了使團。
每日幫自己整理文墨和書籍,還常從南朝國子監借書,一些典籍便是三位老師都讀之頗為驚異,對陸璟讚不絕口。
弘豐便想抬舉一下他,讓其給十七格格請個安。
雕花朱漆大門外。
「弘豐叩見十七格格,給格格請安。」
「奴才叩見十七格格,給格格請安。」
兩人一前一後,齊齊叩拜請安。
大門緊閉。
裡面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起來吧~」
「嗻。」弘豐和陸璟齊齊起身。
裡頭慵懶的女聲哼了一聲,道:
「豐哥兒,我聽團團圓圓說,你現在名氣大得很呢,她們出去給我買胭脂,都聽說了你的大名,什麼連中三元的……」
門口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侍女頓時一呆,麵皮稍紅。
弘豐卻向她們投去感激之色……又不是向格格說他壞話,這等話格格自然是聽得越多越好。
弘豐道:「奴才是受陛下之命,赴江南欲與南朝聯姻結盟。一則該朝畢竟是女皇在位,奴才在南朝中個進士什麼的,更表心意。二則陛下也想讓南朝瞧瞧,我朝亦同屬聖人大道,他們……」
他頓了一下,想著畢竟此閣內畢竟沒外人,還是繼續道,
「他們倘若歸順我朝,亦可通過繼續弘揚聖人大道,同樣在我朝為官……」
弘豐弓腰笑道:「所以奴才才不得不在南朝連中三元,以不負陛下重託。」
裡頭的女聲又哼了一聲:「嘖嘖,不得不嘞……」
弘豐一滯,不禁面露尷尬之色。
「本宮聽說……」女聲語氣遲疑地道,「南京城內都在說,你比那空有才子之名的寧、寧、……」
「寧南,寧白玄。」陸璟適時道。
「嗯,對對對。」女聲連應了幾聲。
見裡頭的格格贊同,陸璟心見一喜,消瘦的臉頰上卻不露半點。
女聲道:「聽說……你比那寧南有才很多麼?」
弘豐沉吟少許後,面露慨然之色,誠懇道:「這倒是以訛傳訛了。」
「喔?」女聲愣了一下。
「十七格格有所不知。這詩詞大道並非經義,救國安民自然需要聖人大道,需要經義。但詩詞卻也並非無用……唔……比如十七格格如果想聽小曲的話,寧白玄的幾首詞便是上佳之作……所以,」
弘豐笑道:「南京城內,說奴才之才遠勝寧白玄,這還真是有失偏頗了。奴才……嗯……奴才只是在經義上略勝那南北才子一籌罷了。」
裡頭的女聲似乎沉吟一下後,才點頭贊同道:「你這話倒是說得有道理,也就是說,你比寧大……唔……你只在經義上比寧南厲害?而且只比他厲害了一點點?」
弘豐面色一僵,愣了下後,道:
「這自然是。畢竟奴才與寧白玄同在江寧科考,奴才受陛下洪恩,奪了縣案首,他卻也名列最末,未曾落榜,著實不易……
「府試時,奴才奪了府案首,他名列中流偏下,又未曾落榜。
「院試時,奴才奪了院案首,連中三元,這寧白玄名列第九名,令人驚嘆……」
裡頭的女聲雀躍道:「他這麼厲害?那什麼什麼試都排第九了?!」
「嗯???」弘豐和陸璟俱是一呆。
弘豐眼皮跳了跳,麵皮有些發抖,默然不語,往一旁的陸璟望了一眼。
陸璟登時會意,忙在一旁笑道:「啟稟十七格格,要奴才說,這是貝勒爺過謙了……這寧白玄……呵……看似三試全未落榜,其實……不過是借了他伯祖的威勢罷了……」
雕花朱漆大門內,十七格格驚疑了一聲。
陛下國書已至,盟約到了洽談的末尾,使團要在十二月才會啟動歸程。
屆時,南朝也會派出使團,與北朝使團一起赴北京城締結盟約,與此同時,兩個使團一起護送十七格格回京。
陸璟想著十七格格該是在祥和閣悶得久了,所以想聽些趣事,便侃侃而談道:
「格格有所不知,這寧白玄乃是靖北侯寧長凌侄孫,他們寧家原是北人,當年膽大妄為意圖謀反觸怒先帝,被先帝抄家。寧長凌不肖皇恩,南下奔往敵國,立下一些微末之功後,被南朝視為千金買骨,封了一個所謂靖北侯……」
裡頭的女聲不滿地叫道:「然後呢?關寧大……南什麼事?什麼叫借了他伯祖的威勢?」
陸璟見十七格格似乎發了怒,心下一涼,定了定神,收起賣弄,低頭道:
「啟稟十七格格……因為這前三試不糊名……可擺弄之處極多……寧白玄縣試之前,那靖北侯為圖侄孫之名,幾次三番進宮面聖,相傳還常與南朝上皇有過幾次爭吵……後縣試名次一出,寧白玄名列最末,江寧知縣就被南朝女皇一貶到底,想來……這便是那寧長凌之功……」
說著,陸璟又道:「便是府試,以寧白玄經義水平,那劉知府給他排了個中流,寧長凌尤嫌不滿……劉知府便也被女皇貶出京城,一直到院試,那董學政給其排了個第九,這才安然無恙……」
陸璟笑道:「不過,鄉試一到,此人便難免要原形畢露,名落孫山了……畢竟縱是我朝陛下,也斷然不會在掄才大典上點選親眷,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