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鏘鏘鏘,鏘鏘鏘!……」
「砰!砰!」外頭甚至還傳來幾聲禮炮聲。
旋即,又是一陣吹吹打打的嗩吶聲。
眾人眉頭皺起,紛紛扭頭瞧向窗外。
突然之間,大通街喧譁聲大作!
秦仲希眼睛一眯,略想了想後,眉頭舒展開,笑道:
「呵呵,該是大通街有人中了舉了,官府來送捷報了。」
婁繼佐和劉溥兩個經歷過『報捷』的進士老爺,頓時也會意地笑了笑,道:
「倒是不知是何家登了桂榜,該去沾沾才氣才行。」
幾人登時一笑。
說笑著。
眾人便起了身,齊齊走到窗前,朝下面望去。
只見長街上,三人騎著高頭大馬領在前頭,高舉彩旗旌幌,身後跟著一溜的敲鑼打鼓的嗩吶班子。
一行人走走停停,鳴炮奏樂,聲勢浩大無兩。
大通街兩側也站滿了人出來看熱鬧……吆喝聲、議論聲、掌聲、笑聲……交織雜亂,大街一下熱鬧非凡了起來。
銜月閣也好,還是周圍的酒樓也好,一樓二樓,眾人也像他們一般,將頭伸出窗外,看看熱鬧,沾沾喜氣。
尤其是一些抱孩子的,一瞧這隊伍,趕緊掰著孩子肉嘟嘟的手指,讓孩子雙手合十,做出一副誠心拜『文曲星』的模樣,拜了拜,好讓自家孩子也沾上幾分文氣……
銜月閣二樓。
秦仲希、婁、劉幾人俱都看得一笑。
便是安豐王,作為大梁最老的郡王之一,此時也微微一笑,用看出息了的後輩般的眼神瞧著這報捷隊伍,心中默默希冀大梁要多俊才才行,如此方能中興有望……
這時。
那騎大馬、舉彩旗的三人扯了扯嗓子,和著嗩吶聲,邊走邊大聲喊道:
「大梁朝~天啟~十二年~丁卯歲~恩科~南直隸鄉試~上元縣~大通街~寧府~寧氏南……」
長長的一串唱喏後,
三人尖著嗓子喊道:
「桂榜折冠!——」
「高中解元!——」
二樓之上……眾人眼瞳凝滯,面色驟然一僵!
……
……
天色入夜。
貢院街。
鶴鳴樓。
滿滿當當的書生已經近乎塞滿了整座酒樓!
雲鶴間內!
寧南站於中央,瞧著對面一個面無血色的白鬍子老頭,哼了一聲!
「如何?」他暴然喝道。
那老頭身子一晃,噔,噔,退後兩步。
今科中舉了的李宥之、陸璟、郭仲、程義田幾人,此時臉上也沒有了半分中舉後的得意色彩。
只站在一紫衣公子和一個眼神陰沉的瓜皮帽身後,面色蒼白與愕然,有些不敢置信。
「嘭!」
寧南腳一抬,踩在凳子上,眼睛裡頭血絲遍紅,朝門外的眾人吼道:
「老秀才就算了!再換個舉人來!」
他聲音洪亮。
雅間門內門外,登時一片譁然!
「贏了?」
「贏了!」
「誰贏了?」
「還能是誰?寧解元啊!」
「童老秀才都能輸?」
「呵呵,那李宥之、陸璟、郭仲不都輸了麼?童秀才六十多了都中不了舉,雖然是個書袋子,能背整本《朱子集注》,但又厲害到哪裡去了?!」
「莫非……他還真是……」
「你說呢……」
「聽說他縣試不是最後一名麼?怎麼墨義這麼厲害?」
「別說經義抽背了……剛剛便是隨口破題……李宥之和陸璟也都輸了……策論更是輸得慘烈……」
「嘖嘖嘖,那明日那南、南、……」
「南城日報!」
「對對對,南城日報一刊,李宥之他們的名聲不就全毀了麼?」
「嘿嘿……他們簽了字畫了押的……」
「呵,莫非這寧白玄真有解元之才??!」
「哼哼……你說呢?」
「呸!婁繼佐當真該死!」
「柳大學士、鶴翁、乃至北朝文宗都交口稱讚的人物,不知道你們為何會如此中傷這南北才子?」
「曹兄……剛剛就你罵得最凶……」
「呵!曹某被婁繼佐這等妒人的庸官蒙蔽,一時義憤填膺,如今自然清醒了過來……」
「區區一個縣令,竟然還效仿起了李林甫!口蜜腹劍……想要黜落我大梁才子……」
「妒忌嘛……妒忌寧白玄大名……」
「當真庸官!怪不得被女皇陛下一貶到底!」
「我就說靖北侯英雄一世,怎麼到老會犯這種糊塗?」
……
鶴鳴樓議論聲紛紛。
……
雅間內。
白鹿書院眾人站在雅間一側,瞧著場中間的寧解元,有些目瞪口呆。
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寧兄一中解元,公孫師妹一高興,出門去打賞那報信的,一下子便引來之前那些想要「上門討教」寧兄學問的人。
之前這些人便在大吼,說什麼若是寧兄中了舉人,就一定要上門討教……如今寧兄高中解元,又聽得寧兄在此,他們哪還會放過這次機會,竟徑直前來,氣勢洶洶地來堵門……
更令眾學子心驚的是……寧兄……竟然就這麼接下了……
在寧兄的揮手下,眾人退到雅間一旁。
來挑釁的人太多,眾人擔心小師妹太過拋頭露面,便將公孫蘅擋在身後。
公孫蘅不滿,卻也知眾人是好心,可心中實在不爽,便站到凳子上,拉低方斤遮臉,以高出眾人一頭的高度盯著自家師父,咬了咬銀牙,面色興奮得通紅!
寧南口乾舌燥,接過鶴鳴樓掌柜給他遞過來的茶水,咕嘟咕嘟往嘴裡灌了一口。
茶水入口清香,肚子裡也登時舒服起來。
「啪!」
他將茶杯拍在桌子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
「怎麼樣?」
他狠狠瞧著一眾門外的學子,吼道:
「還有人沒?還比麼?」
「等等等等!」
這時,那白鬍子的老秀才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麵皮顫抖,高聲喊道,「某想到了一條!」
他指著寧南,厲聲道:
「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迴翔審視而後下止!」
寧南不假思索接道:
「人之見幾而作,審擇所處,亦當如此。」
他冷笑一聲:
「童秀才,這話出自《論語·鄉黨》『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呵……寧某說過,凡是死記硬背的東西,閣下也好,」
他又指向面色慘白的李宥之等人,
「還是這些舉人老爺也好,都莫要來獻醜了!」
童老秀才白髮白須,面色通紅地尖叫道:
「不服!我不服!某三歲讀詩詞、四歲作文章、七歲就能背《論語》、能給我爺爺讀千字文、能給玉君讀書……某十八歲中了秀才,能通篇背《朱子集注》……為什麼……四十年……四十年沒中舉……為什麼……」
說著說著。
童老秀才聲淚俱下,六十多歲的人,卻驟然指著寧南哀嚎道:
「你是靠的你你伯祖……」
老秀才已語無倫次。
寧南搖了搖頭,道:「那你不是對我不服。」
「嗯??」童老秀才一愣……不是對你不服……
寧南嘆了口氣,指了指一旁的台子,朝這個老秀才道:
「你就算了,拿了你的名狀走吧……不損你名聲……明日《南城日報》不會有你……」
童老秀才聽到對方願意交還他剛剛立下的名帖,卻並不高興,渾身反倒變得冰涼起來,一張嘴扁了扁,卻又哭不出來了。
「問你一句話。」寧南皺了皺眉頭,瞅著這心灰若死的老人,突然道。
童老秀才一怔。
寧南眉眼認真道:「你讀了一輩子書,可曾為百姓做過些什麼事麼?」
一聽這話,童老秀才冷笑一聲道:
「寧解元!老夫雖然只是一介秀才,這一輩子也算行得正坐得端!老夫當了一輩子塾師,今年六十有三,卻給村中三位孤老送了終,撫養大了村中無父無母的五個孤兒!
「老夫還曾替十里八鄉有冤無處訴的窮苦百姓們寫狀子,伸過不知多少冤!屁股上挨得板子,怕是比寧解元挨過的爹娘的打還多……哼哼!說起為百姓做些實事,解元公可還教訓不了老夫……」
老人的聲音倔強、坦蕩、熱烈,問心無愧、大義凜然地將對方的話給頂了回去……
……
……
雅間一角、弘豐身後,一個身穿明黃色馬褂的身影俏生生背靠樑柱,站在角落。
她用張開的摺扇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露出兩隻泛起流光溢彩般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個方才舌戰群儒,橫掃南直隸七名舉子,多個知名秀才的解元公,眼波流轉不停。
在她兩側,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身穿黑色條紋馬褂的『男子』正緊緊挨著保護她。
眼見那年紀輕輕的解元公被老人嗆得啞口無言,她眉眼彎起,嘻嘻一笑,
「吃癟了吧?哼!以己度人,以小……嗯……以小君子之心度老君子之腹……哼!……看你怎麼收場?……」
這時,卻聽得場間那解元公平靜道:
「喏,這便是了。」
「嗯???」
她一怔,老頭也一怔,離得近的眾人聽見對方的話,亦是一怔,眾人不解其意:「什麼意思?」
場間的寧解元攤了攤手,朝老頭呵了一聲,笑道:「童老秀才,你心裡就壓根不想當官,你又何以考得上科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