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四角,獸紋銅爐里燒著紅羅炭,炭火發著微微的紅光,殿內溫暖如春。
龍座上的女皇似乎心情不錯,微微笑了笑,聲音清脆溫潤:
「妹妹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女皇階下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老太監。
倆老太監甩了甩拂塵,意在提醒行禮的人聆聽女皇之言。
「哼!該叫姐姐吧……」朱青棉表情溫順甜美,甜甜地喊了聲:「謝謝陛下。」心中卻不禁在腹誹。
掰了掰年齒,想著自己應該大對方幾個月才對。
她微微低著頭,不爽地皺了皺鼻子……唔,肯定是不忿本格格不願意當你皇嫂……
便在這時。
她眉頭驟然間皺得更緊了點,心下突然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
怎麼感覺這女皇的聲音……好像有種熟悉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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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春站在她旁邊,見十七格格禮數周全,女皇似乎也沒有對其發難刁難,心下不禁一松。
之前已經與十七格格說過,不需要她多說話,一切事由,由他這奴才來說,朱青棉自然樂得清閒。
達春向女皇行了禮之後,開始大段大段表陳南北兩朝的友誼,說姻緣自有天定,十七格格與貴朝上皇有緣無分,無關兩朝情誼。
又說格格南下以來,貴朝一直將十七格格奉為座上賓,照顧有加,恩寵備至,我朝感激不盡。
然則我朝陛下思女心切,孝心當前,十七格格百般無奈,只得克日歸北,以全孝心,今日聞聽陛下有暇,特來向陛下辭行。
龍座上。
大梁的女皇陛下面色白皙,頭上的十二旒冕冠紋絲不動,笑了笑道:
「貴使言重了。貴朝十七格格伶俐可人,朕甚是喜她,太皇太后亦是多次曾言,貴朝願意將如此明慧的公主嫁與我朝,當真是我皇兄之福。
「然,一則世事無常,姻緣本天成,二則兩朝邦交,若僅靠聯姻,卻也並非真的牢固。
「朕的恩師顧太傅便曾教過朕,說漢初年間,大漢與匈奴常年許以和親,卻也不妨礙匈奴年年南下打草谷,漢朝不得不百般忍辱;
「更不妨礙區區數十年後,漢武之世,卓爾稱雄,命衛霍北擊匈奴,殺得漠南無王庭!」
女皇清脆豪邁的聲音一頓,笑了笑道:「達春貴使,以此可見,朕以為兩國邦交,還是以誠以禮為好。」
達春面上的絡腮鬍抖了抖,眼神變幻莫測。
他自然聽得出來,對方這是在借漢武喻大梁,明晃晃威脅他,說大梁也到了效仿漢武的時候了。
達春眉頭跳了跳,卻也沒有反駁,正值盟約即將締結之際,即便不能聯姻,也不宜節外生枝。
便只笑了笑,躬身一禮道:「陛下所言極是,外臣受教。」
旋即,對方帶著面色極其疑惑的十七格格告退,說要去拜見宮中貴人,一一辭行。
景仁宮自然是不去了,但至少還是要去一趟永壽宮,跟太皇太后辭行。
朱翠微自然笑著說好。
眼見二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殿外。
她眼神一松,頭上的十二旒冕冠晃了晃,珠簾輕動。
抿了抿嘴唇後,起了身。
兩個老太監以及一溜的小太監與宮女緊隨女皇身後。
回到處理事務的偏殿後。
朱翠微摘下冠冕,換回常服。
坐在御案後,繼續批閱奏章。
不多時。
有一個中年太監來報,說:「啟稟陛下,景王殿下已到。」
朱翠微擱下筆,點頭說了句:「請。」
隨著小太監的一聲唱喏。
年歲在三十左右,劍眉星目的大梁九皇叔便上了殿。
景王面容俊郎,身上屬於王侯的貴氣比較少,尋常富家公子的浪蕩氣反倒更多,他笑著朝上首的侄女拜道:
「王叔拜見陛下!」
朱翠微笑道:「都自稱『王叔』了,還『拜見』陛下?景王叔快快請起吧。」
景王笑呵呵起身。
朱翠微命人賜座。
景王便灑脫地落座。
身穿緋色龍袍的女皇瞧了一眼正值而立的王叔,隔了一陣,她同這位大梁親王道:
「景王叔可知,翠微喚王叔前來,所為何事?」
景王點頭笑道:「陛下放心,顏同知已經將事情與臣說過此事了。臣……願往北一行!」
一聽景王叔同意了此事,朱翠微白皙的臉頰上頓時面色振奮了起來!
「好,翠微多謝景王叔!」
七日前……
無論是顏與卿的錦衣衛,還是太監王秉的刺事監,都傳來確切的消息……羅剎人攻破璦琿了!
這消息是錦衣衛和刺事監不知死了多少人快馬加鞭帶回來的。
她一聽之後,當即招來顏與卿、王秉、內閣諸臣、孫承山、還有禮部戶部兵部三部尚書、以及兵部左右侍郎等人,一同分析此事。
內閣秦首輔端坐右邊上首,沉默不語,閣老李相松卻頷首說:「陛下,此時正是與北朝同盟之機!」
禮部有些猶豫,卻也說:「北趙舊事,還是不能忘卻。」
北趙不與大遼結盟抗金,最後為金所滅,只剩半壁江山。
高次輔反對,嚴厲地說:
「北趙舊事不能忘卻?南趙舊事就能忘了?南趙欲與金國結盟共抗蒙元,不一樣被金國取償於南!……陛下,臣以為機不可失!北朝狼子野心,結盟只是為了喘一時之氣,一旦沒了羅剎,頃刻間便是南侵!」
高從哲直接揮手,他這兩月一直反對與北朝結盟,道:「陛下,此乃天賜良機!大梁宜整軍備戰,速速北伐!」
兵部尚書欒宗源高聲贊同高次輔。
戶部尚書卻皺眉說:「陛下,我等這兩月清查各地,各地窟窿較多,顧巡撫尚在湖廣籌措糧草,各地軍器局雖已啟動,軍備還是欠缺,北伐怕是……」
群臣看法不一。
賈師安是皇兄心腹,但任兵部右侍郎為時尚短,期間自然不發一言。
兩個時辰下來,廟算未定,群臣依舊爭論不休。
朱翠微帶著顏與卿和王秉,將朝堂眾人的想法說與皇兄聽,皇兄瞧著她,道:「志要堅……」
有了皇兄首肯,她便也漸漸下了決心……
「景王叔,」
朱翠微眼神複雜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屆時,你為使團正使,賈師安為使團副使,一同出使去北朝。
「既是為了送那位格格歸北,更是為了商議兩朝結盟一事……朕在江南,當籌措糧草、軍器、點齊大軍……一面準備接收北朝讓出來的淮河以南,另一面……」
她頓了頓,語氣如常道:「……隨時準備襄助北朝,驅逐羅剎!」
朱翠微朝著這位閒散王爺一笑:
「景王叔,屆時到了北朝,大事你定,小事嘛,你便交給賈師安,不用王叔操心。」
大事小事都交給賈師安,你當個蓋印的木菩薩就行……景王自然聽懂了侄女話里的意思,卻不反感,反倒放下了心。
身為宗親,享了這麼多年富貴,到了出力的時候,他倒也不會退,但若真把事情交給他,他可又沒什麼自信心。
侄女安排得很妥當,他便統統笑著應是。
景王叔回去後。
朱翠微目光變得深沉複雜,過不多時,她又召見了賈師安。
時年僅三十六歲的兵部右侍郎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朝女皇道:
「既有景王一同出使,想必足以取信北朝。」
「好。」朱翠微輕一點頭,望著這位兵部右侍郎,叮囑道:「賈卿家,還請務必保證景王叔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