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被羅剎殺得大敗,龍興之地即將被奪。
因此,北朝南來,尋求與大梁聯姻,結盟共抗羅剎,甚至不惜讓出淮河以南以作為聯姻代價。
這幾個月以來,如果說變法是一團尚在凝聚的陰雲的話,北朝發起的這場聯姻結盟就無異於一道驚雷!
這道驚雷的聲勢是如此浩大,光芒是如此閃耀,甚至將朝堂的變法陰雲都給暫時劈散了!
……
寧府書房內。
「北伐……」大梁的女皇陛下咬了咬牙關。
聯姻結盟的事談判了近三個月,大梁便也偷偷準備了三個月。
大梁……
準備……
北伐。
這一次,趁著北朝這場大敗,大梁並不靠聯姻結盟收回淮河以南,而是要藉機——揮師北伐。
這一次,大梁不止要收回淮河以南,更要將北朝江北三大營徹底埋葬在淮河以南!
只有全殲江北三大營,全面收復淮河以南後,大梁才有足夠的時間經營淮河以南,打造淮河防線。
否則便是收回了土地,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北朝南下,防線便一觸即潰。
若是能全殲北朝江北三大營,北朝起碼數年恢復不過來,難以南侵。
現如今大梁已經全面動起來了,糧草、兵器、盔甲、練兵、改制、清理吃空餉……有些事情順利,有些事情不順利,讓她頗為頭痛。
只是這些事情都是以欲與北朝結盟,共抗羅剎的名義進行的。
只有極少數上層的閣老,以及幾部尚書才知道朝廷真正的打算。
可正因為要準備戰事,變法一事卻又不得不暫時擱置。
孫承山主導的變法,雖暫未定策,卻已經在江南、湖廣、乃至川蜀與唐桂兩藩傳遍了。
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效仿北朝,搞「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納糧」。
孫承山自也知道,「士紳一體當差」絕無可行,便還是允許士紳贖買徭役,不用跟泥腿子一起去服徭役。
這樣的變法,莫說在朝廷即將北伐的當口,就是在之前,也早已是沸反盈天。
自她登基以來,大梁各地要求罷免孫承山的摺子就沒停過。
多是一些致仕的地方鄉賢上的摺子,說「孫承山禍國殃民,大奸似忠」,這些人俱是於國有功的大員,門生故吏遍布朝綱。
顧太傅上個月上過幾道摺子,說他在湖廣籌措糧草時,地方便有眾多鄉賢踴躍向朝廷捐納糧草,但同時也說:
「請顧巡撫勸陛下,萬萬效仿不得北朝!」
更有人直接說:「若朝廷效仿北朝變法,欲殺得我大梁人頭滾滾,顧巡撫又何須邀請我等酒宴捐納糧草,何不直接像韃子一般,來某家相取便是!」
江南士紳、湖廣士紳、川蜀士紳……無一處不像防賊一樣,防著她提拔孫承山,防著她開起變法這道口子。
若想要這些人配合朝廷大軍北伐,不在糧草、稅銀、鐵礦、青壯民夫諸事拖朝廷的後腿,她便不得不在變法一事上有所妥協。
這也是孫承山時至如今,也僅是戶部侍郎,沒有入閣的原因。
甚至連早早準備好的清丈田畝的事,都只局限在京師,其他地方還尚未開始。
屋外的蕭蕭北風如狼嚎般呼嘯而過。
書房內燈光昏黃。
朱翠微眨著一雙略略有些疲憊的眼睛,瞧著自家夫君寫的這篇八股文,不禁咬了咬粉紅色的嘴唇。
之前只覺國庫日漸空虛,變法勢在必行。
但幾月來,各地雪花一樣的摺子遞了上來,驟然間給了她一種「只要變法便是大禍」的蒼涼之感,一下子,不禁覺得有些束手束腳了。
便如這次恩科。
讓孫承山當主考官後,內閣和朝廷不斷有人上摺子反對,說孫承山「資歷有缺」。
不得已之下,命禮部選了李相松這位閣老同為主考官,如此才平衡兩方。
她這幾個月多次召顏與卿以及太監王秉問對,幾人俱是贊同上皇所言。
北伐,北伐收復淮河,並將北朝三大營留在淮河以南。
屆時,朝廷才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可以調轉槍頭,將藩王擁兵和變法阻一事一併解決……
墨香在書房內泛起。
小郎中的這篇「舊邦固維新,以新維舊也」也撰寫完畢。
她熟讀四書五經,能瞧得出來小郎中寫得不錯,隱隱中更是大有深義的樣子。
但小郎中這篇文章,既非孫承山一派,也非李相松一派,兩相不討好……她抿抿嘴唇,面色有些為難了起來,不知道那些閱卷官會怎麼看。
當然,不管小郎中中不中進士,北朝也已經拖不下去了。
待北朝不得不接受「不聯姻也讓出淮河以南」的結盟條件後,她便不再需要用「聯姻一事尚有轉機」來拖著北朝……朱翠微面色不禁悄悄一紅……屆時,她與小郎中的「婚事」便也要定了。
暫定結盟後,大梁便會派出使團護著那位格格赴北方,繼續商談盟約。
只待北朝三大營一拔寨,準備北渡淮河之際……朱翠微眼眸中的光微微一厲……這便是大梁北伐之機……
「咋個滴?」
寧南擱下筆,瞧著老婆變幻莫測、還隱隱有些興奮的臉色,他皺了皺眉頭,還以為在宮裡當文書的老婆,瞧出了他這篇八股的不對勁。
朱翠微哼了一聲,故意道:「寫的一般嘛。」
寧南瞧了瞧老婆的神色,見她面有喜色,便心下一松,要真寫得一般,這女人就該是垮著臉誇他了。
他也哼了一聲,捏起寫好的八股文一角,吹了吹墨,又用手指撣了撣,得意地朝女人道:
「呵,翠翠姑娘,你能不能當進士夫人……可就看你家老爺這篇八股了!」
朱翠微眼神變了變,不動聲色道:「第一場不是考了七篇經義嗎?而且還有第二場、第三場呢,怎麼會就看這一篇。」
寧南笑著放下這篇文章,悠悠道:「其他都是湊數的,這一道題目能定八成……」
朱翠微愣了愣,一句『你怎麼知道?』還沒問出來,寧南便已經放下八股,牽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先去沐浴。」她面色微紅,一臉嫌棄地皺了皺眉頭。
……
……
江南入冬。
十二月二十日早辰。
天地間落了一片小雪。
朱翠微在奉天殿舉行過今日朝會後,便踩著地下的小雪慢慢走到了乾清宮。
身上裹著大氅,也不覺天寒。
沒有坐馬車,也沒有坐轎子,只有這般,在有些寒冷的天氣里,冷風吹打在臉上,慢慢踏著步子,被奏摺和重重事務折磨的腦子才能獲得片刻喘息。
乾清宮種了一些梅花。
臘月時節,梅花還只綻放出花蕾。
她頓了一下足,瞧著這些花蕾,蹙了蹙鼻子,吸了一口氣,要到正月,梅花才會真正怒放出來。
這時,「噔噔噔噔!」一個小太監踩著小碎步來報。
「陛下,啟奏陛下!」
小太監奔到朱翠微一丈遠前跪下行禮,小太監呼吸急促,面色急道:
「孫、孫侍郎……還有李、李閣老、他們在貢院吵起來了!吵了一天了!諸位……諸位同考官也急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們稟報了劉公公……請陛下去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