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貢院。
一道飛虹橋橫跨在一條流水之上,兀自在冷風中肅立。
上頭落了一片白雪,純白潔淨,上無腳印。
飛虹橋之外被稱為外簾區。
所有舉子的試卷俱是在此區進行糊名、謄錄、對讀——抄錄考卷的人互相將考卷讀一次,以確保沒有漏字錯字。
飛虹橋之內被稱為內簾區。
科舉的兩名主考官以及十八名同考官,便是在此區進行閱卷、評定、排出會試名次,點出會元與五經魁。
科考閱卷期間。
飛虹橋兩端皆是重兵把守,兩端還各有一名太監看管,任何人不得越過此橋。
內簾區。
衡鑑堂。
此堂是眾考官閱卷的地方,即便正值下午,外頭天光明亮,衡鑑堂也燈火通明。
衡鑑堂擺著十來張桌案。
最上首擺著代表地位尊崇的兩張紫檀桌案。
長著一抹長須的孫承山坐在右面桌案的黃花梨椅子上。
桌案上放著一份已經經過糊名謄錄的考卷。
他捻著鬍鬚,沉默不語,表情卻是較為輕鬆。
明明才五十出頭的年紀,卻因長年沉思操勞,孫承山看上去竟與花甲年歲的李相松不相上下。
不同於孫承山這位女皇半師的氣定神閒,李相松卻是背著手站著,吹鬍子瞪眼,瞧著老神在在的孫承山,氣得胸口不斷起伏。
其餘十八位同考官,表情憔悴,眼睛通紅,正各自站著。
有的白髮蒼蒼,有的中年年紀,還有幾個是前幾屆的翰林公,看上去三十出頭,年歲輕輕便成了科舉同考官,前途不可限量。
十來位同考官中,有幾人站在孫承山後頭,表情義憤填膺地瞧著李相松。
其中就有身材比較矮胖的魯馬昌,作為曾經的東宮司直郎,如今的戶部員外郎,他自然深知女皇特意調任他為同考官所為何事。
從第一科考完後,他們便已如火如荼地開始閱卷,到今天,閱卷自然早已完畢。
前日晚間開始,都已到了評定之時。
貢士的人選其實在閱卷時便已選了個七七八八。
今科是恩科,錄取人數其實比平常要少,今科一共只錄取了八十二位貢士。
這兩日也無非是將這些貢士再校對一次,並排出名次。
而正是在排名次的時候,兩位主考官——孫承山孫侍郎和李相松李閣老——因為兩份考卷到底該選誰的事吵了起來。
就「舊邦維新」這一題。
孫侍郎自然是要選一篇贊同變法的。
而李閣老卻要選一篇讚揚祖宗之法的。
兩人從昨日下午開始,便開始爭論。
一開始,孫侍郎還只是客氣地說:
「李公,下官觀之,論用典,論詞藻,論切中經義要害,當該選此篇。」
李閣老卻反對,拿出另一篇,撫須笑說:
「稚陽此言差矣,論用典,此篇雖稍遜一籌,但論為聖人立言,卻要勝彼篇多矣。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其重,自然是重在『周』,周不存,新何為?」
李閣老聲音溫潤,笑容和煦。
卻將衡鑑堂眾考官的聲音壓了下來。
孫侍郎瞧了一眼李閣老,眉頭輕輕一皺,反駁道:
「周已不存。之不存,乃其並未如聖賢所願,日日維新。」
周已不存……
孫承山聲音沉穩,開口便是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可以說說得非常重了。
若非對方是三代帝王的心腹肱骨之臣,光是這一句,就犯了大忌諱。
當然,若非是這般敢犯大忌諱,此人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掀起變法?
氣氛一變,李閣老的語調便也降下來點,道:
「周之不存,恰恰是新太多、太猛、太烈,已烈至禮崩樂壞,聖人周遊列國,筆削春秋,亦難挽狂瀾。」
孫侍郎眼睛一眯,幾乎不假思索,爭鋒相對道:
「李公謬論。周天子困守舊邦,法循百年不變。諸侯日日新,齊有管仲,楚有孫叔敖,秦有公孫鞅,魯有季文子,吳有伍子胥,聖人筆削春秋,無不贊群雄多矣!」
李閣老當即反駁道:
「齊為田代,秦二世而亡,子胥死,夫差亡。皆因新法一動,一國根基必動!根基一動,即便一時圖強,邦已不存,又所為何來?」
孫承山搖頭道:
「李公此言大謬!田代齊之時,秦二世而亡之際,管仲、公孫鞅不知已死去多時!這何以能怨到他們頭上?!」
李相松卻眼睛一斜,哼出一聲道:
「齊、秦二國,俱是變法盛矣之輩,管仲、商鞅更是千古不二之才!此等英才,卻尤難以興邦百年!莫非一些邯鄲學步、東施效顰的宵小,反倒能成大事哉!」
「嘭!」耳聽李相松已經破口罵人,本就因變法一事被朝廷擱置的孫承山頓時動了真火,亦針鋒相對的不再留情起來……
兩人一爭吵,其餘各位同考官也不得不被捲入這場爭論,有人想和稀泥,被孫、李二人各罵一句後,趕緊悻悻閉了嘴。
魯馬昌倒是態度堅定,拿起孫承山選擇的這篇文章,道:「李公,不妨就事論事,下官觀之,此文才是上上之選。」
李相松這一派自然也不敢示弱,一位翰林官便諷刺說:「魯兄莫非小官當久了,連昔年榜眼的眼力都不見了!兩篇文章孰高孰低,魯兄一句話就可決了麼?」
對方這是在譏嘲他在東宮不過是一區區司直郎,魯馬昌頓時便也動了怒,也與其爭論起來……
一夜之間,整個衡鑑堂陡然火氣沖天了起來……
……
因為閱卷已畢,貢士也已全部選出,甚至評定名次也已幾乎全部評定。
只是兩位主考官在評兩篇各自看重的文章誰先誰後時,產生了難以妥協的矛盾。
朱翠微作為女皇,原本不應邁過飛虹橋,但此時情況特殊,牽扯到了變法派與守舊一派的矛盾。
她不出面的話,怕是二人誰也不會妥協,畢竟……她心緒複雜,知道這是東宮變法一系在與朝廷守舊一系爭奪主導權了。
兩幫人馬吵得不可開交,於是在禮部的見證下,她便單人邁過飛虹橋。
橋那邊的太監劉公公和禮部幾名小官趕忙面色焦急地迎了上來,跟在女皇身後,將事情經過給女皇講了一下。
朱翠微聽完後,內心輕嘆。
但輕嘆之餘,眼眸卻也不免發著一抹淡淡的光。
腦子裡悄悄想著這兩人爭論的兩份考卷里……會不會……有小郎中的那篇文章?
這般一想,她不由頓了頓足,後面跟著的太監和小官們立刻也身形一頓。
幾人不敢說話,只偷偷瞧著女皇,不知道女皇打算怎麼處理。
到底是偏袒孫侍郎?還是李閣老?
朱翠微的眉頭有些糾結了起來,不知道萬一兩份考卷中真有一份是小郎中的考卷,自己該支持誰?孫先生?還是李相松?
畢竟……她支持誰,這可就意味著……這是點誰的考卷為會元……
……
衡鑑堂眾人齊齊涌了上來。
「微臣拜見陛下!」
眼見女皇親自到來,孫、李二人行禮的時候,眼神里也不免流露出一絲慚愧的意味。
其餘十八位同考官,便是魯馬昌和那位翰林公,卻都是俱鬆了口氣。
「眾卿家請起,」
朱翠微頭戴冠冕,身穿緋色龍袍,聲音溫和地笑道,
「連日閱卷,為國掄才,辛苦眾卿家了。朕已經命御膳房準備好了明目的魚羹湯和一些上等膳食,等下便會給諸位卿家送來……」
見女皇並未開口責難,孫、李二人俱是心下一松。
其餘同考官也是心中一暖,眾人齊齊叩首:「多謝陛下關心,驚擾陛下,微臣惶恐……」
孫承山一面行禮,一面心中暗嘆,若是平常,他忍也便忍了,但眼見女皇似乎變法之心漸歇,國庫又日漸空虛,心中實在擔心大梁重蹈前梁、乃至南趙覆轍,故無論怎麼樣,他都要替手裡這份考卷爭上一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