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賈師安輕吐一口氣,捧起案卷翻了一翻,心中對此人這手字不喜,不免覺得這是鄉試和會試謄錄難得的弊端了。
待得看到末尾的兩道朱鈐後,年輕的正三品高官面色一愣,隔了幾息後,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呵……」
「甲上。」
「丙中。」
兩道朱鈐,相差懸殊。
前者是最高等,後者是最低等。
前者是他的上司兵部尚書欒宗源給的評定,後者卻是禮部右侍郎趙巳郎給出的評定。
賈師安頓時有些頭疼,按照讀卷規則,等他讀完,給出評定。
不管給的是什麼,都要當場提出來,讓八位讀卷官一起看看,並各自給出評定,以免對舉子不公。
中舉時不過二十出頭,外放歷練十餘年後,相比其他讀卷官,他自然顯得年輕,但終究不是愣頭青了。
瞧見給出『甲上』的是自家尚書,賈師安沒看策論,就知道自己至少得給出『乙上』,甚至『甲中』了。
這種時刻,作為兵部右侍郎,可萬萬和不得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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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他雖不知欒尚書為何要給字如此不堪的一篇文章以『甲上』的評語,自家卻是不得不將這篇策論好好瞧一瞧了。
便是沒有理由,他都得替欒尚書找出一二的理由。
賈師安吸了口氣,翻回策論的首頁,仔細地看了一下。
「……」
「臣謹按:農者,天下之本,生民司命,農昌則兵盛,兵盛則國強,國強則社稷安。」
「黃帝以來,華夏經武整備,制典樂禮,不敢朝懈,治大河,鑿群山,謂社稷傾覆,豪傑相併,華夷相爭,致江山疊翠瞬爾成空,黔首揭竿白骨填野,所圖所為,莫不以安農事也!……故臣曰:農定天下定,農失天下失……」
「嗯……」
賈師安握卷的手逐漸用力,眼睛陡然一眯!
「安農事,以何也?」
「秦以重法,耕戰封爵立國,奮六世奪神器,海內稱雄,一朝施以暴政,失其鹿而漢高逐之。」
「漢以輕徭薄賦,農事安,黎民恆,文景稱世;漢末高族吞田奪地,黎庶不安,致黃巾之亂……」
「唐以府兵之制,兩稅之法,定農基。太宗蹈危,犁平天下,奠巨唐盛世!……」
「至本朝太祖,以軍戶之制,不費一糧而養百萬兵!……追亡逐北,以復華夏,功莫大焉!……上謹焉……」
「臣以此觀之,安農者,稅也,法也。稅需輕取於民,法需嚴於掠田……」
「呼……」賈師安屏住呼吸,隔了好一會兒,才默默吸了一口氣。
「……安農事者,大人者謀,在稅、在法。黎庶者苦,在天、在地、在器。」
「天者,天時也,天高難測,日月星移,旱、水、蝗,意難違,然人力未必窮也……」
「若徭役非為行宮、非為興師……僅在井在渠在堰在堤在壩,治水留水截水分水,豈不治焉?水與農,兩不分,天意未必難勝也……」
「在地者,土之沃也。無肥則無地,無地則無糧。養一地之肥,莫亞於牧一州之民也……老農之養肥,莫亞於儒者作文章也……」
「在器者,耕牛也、耕具也、水車也……」
……
書案上點著檀香,檀香燒掉一小半時,賈大人在讀這篇文章。
檀香燒掉一大半時,賈大人還在讀這篇文章。
一旁的小太監有些側目,方才有兩篇文章傳閱過來,但因為賈大人還在讀這一篇,便轉到其他大人那裡去了。
小太監白淨的臉上謙卑恭謹,心裡卻在偷偷腹誹。
不知道賈大人是不是累了,所以想偷偷懶,這麼一篇文章竟然翻來覆去地讀。
又過了一小會兒。
賈師安眼神複雜,「呼……」從肺腑里深沉地吐出一口氣,放下了這篇字極不好看的策論。
沉吟一會兒。
又苦笑著搖搖頭。
隔了半晌後,這位年紀輕輕的三品大員才神色堅定,提起青筆,在卷尾提上『甲上』二字,鄭重地蓋上朱鈐。
正值亥末,眾人眼睛都已有些酸澀通紅了。
鴻臚寺在文華殿給眾人設了就寢歇息的房間,一到子時,眾位讀卷官就可以先去歇息了,明日卯時再繼續讀卷。
「諸位大人。」
這時,八人中資歷最淺的賈師安站突然起了身,揚了揚他手中一份策論,引得眾人不解和側目。
賈師安苦笑一聲道:
「此篇策論褒貶不一,二人評甲,一人評丙……唔……有勞諸位大人……且與賈某一觀之。」
……
……
外頭飄著大雪,天寒地凍。
朱翠微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頭只有點點的月光透過窗灑進來。
快到卯時了。
她探出一隻素白的手。
饒是房間裡有地龍,但一脫離被窩,細細的北風從門窗縫隙鑽進來,吹打在她的手背上。
不想早起、卻偏偏不得不早起去上朝的大梁女皇小小吐出一口氣,手背被風吹得很涼。
脫離小郎中的懷抱,慢慢起身,掀開被子,起床後,又將被子蓋了回去。
只是一扭頭,瞧見朦朦朧朧的月色中,對方那副呼吸平穩的熟睡樣子,氣就有些不打一處來,想把對方也搖起來。
這樣的心思在冬天裡每日都在醞釀。
所以一碰到對方要科舉,她就不由有些開心,因為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對方叫起來……只是可惜,今科科舉已經全部結束了……
默默起床穿衣的女皇眼神有些複雜。
她昨天早早回了家,做了很久的準備,本打算將自己的真實身份跟對方說一下。
但話到嘴邊,卻又實在不知道怎麼開口。
在她看來,這應該是件好事……但好像……這般的好事在對方眼裡,事情又會不一樣。
畢竟,比方連近在眼前的靖北侯世襲爵位都不願繼承,寧願去與千千萬萬學子一起,去通過科舉入仕。
駙馬……
大駙馬……
大駙馬雖然不同於駙馬,還是能有些實權的,畢竟上官大駙馬珠玉在前,心中有抱負的話,還是稍微可以伸一伸的。
不過也就僅於「稍微」二字了。
內閣、六部尚書、諸藩是一定會死死鉗制大駙馬的。
真正的兵權、財權、提拔下屬的人事權……就像防後宮干政那般,大駙馬是很難觸碰的。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臉色微微一紅。
事情近在眼前,心中卻不知如何是好。
這幾月以來,她一直都矛盾得很。
一方面心中希冀對方能得償所願,桂榜高中。
另一方面,心中卻也在隱隱覺得……是不是對方落了榜更好?
若是這般,他也就只能聽伯公的安排,在大梁與北朝盟約敲定後,安安分分以靖北侯世子的身份向她提親了。
可惜……
女子有些驚喜,也有些扶額……對方一路走來,不止中了解元,還中了會元……馬上就要高中進士了。
後日……不……明日就是傳臚大典了……躲不過去了。
雖然對方右手受了傷,字也寫得不好,應當進不了前十,策論也到不了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