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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獄中七日(一)

2026-08-01 16:18:31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床板很硬。

  天氣又涼得很。

  風在過道上穿過的時候,像一陣鬼哭狼嚎之聲。

  他僅僅穿著一身白裳,剛剛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就流了鼻涕,進來後,鼻涕更是擦都擦不乾淨。

  抱著非常光棍的想法,索性躺在床板上,縮成一團取暖,活一天是一天。

  好在他才剛剛躺下。

  就有幾個獄卒提著火爐,抱著棉被,還帶著一籮筐木炭走了進來。

  「棉被、棉衣、還有火刀火石都放在桌上,木炭在角落裡,等下你自己添炭。」

  冷冰冰摞下幾句話後。

  「哐當!」

  鐵門關上。

  監獄鎖鏈聲又再次響起。

  接著,就是獄卒在空蕩蕩的過道里的腳步聲。

  他吸了吸鼻子,從床板上下來,穿上這件黑色的棉衣。

  

  一共兩床棉被。

  一床鋪在床板上,一床用來蓋在身上。

  在火爐子裡添上炭和引火的草。

  『咔嚓咔嚓。』

  打了一下火刀火石,將火爐子點燃。

  接著,提起桌上的一個鐵壺,在角落裡的一個木桶里,用瓢舀了些清水倒入鐵壺裡。

  再將鐵壺放置到熱起來的火爐子上。

  牢房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竹椅、一個放清水的桶、還有一個恭桶、再就是角落的一筐木炭。

  他拖過竹椅坐下,兩手一伸,一面烤火,一面盯著爐子裡的點點火光。

  等待開水燒開。

  被送進一輛馬車,再一下來時,就到了牢房門口,他也不知道這兒是哪座監獄。

  江寧縣監獄?

  上元縣監獄?

  還是錦衣衛的詔獄?

  寧南吸了口氣,甩了甩頭,沒再去想。

  不管是哪一座監獄,總而言之,都是逃不出去的。

  好在他方才透過鐵柵欄,看了看,這一層有七八間牢房,卻只關了他一個人,倒是落個清淨。

  穿上棉襖,烤著火,身體暖和了許多。

  桌上有兩個茶杯,都缺了不少口,他各自用開水燙了許久後,才真正倒水喝。

  鐵柵欄正對的牆壁有一扇小鐵窗,只不過比較高。

  需要踩著木桌才能夠夠得著。

  他躺在床上,頭朝鐵柵欄,瞧著這扇小柵欄,外頭天色還是白的,飄著雪。

  上午剛剛考了狀元郎的寧老爺皺了皺眉頭,心中不禁覺得很奇怪。

  若是換成以往,自己是一定會去嘗試著踩在桌子上去搖一搖那小柵欄能不能搖開的,但這一次……他卻是動都不想動了。

  看了一陣雪。

  他眼睛微微酸澀,便蓋上被子,閉上了眼睛……

  到得天色漸黑的時候,獄卒來給他送飯。

  「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兒。

  「開飯了。」獄卒冷冰冰道。

  他聽見了,卻連眼睛都沒有睜開,翻了個身,把頭縮進了被子裡,繼續睡覺。

  算下來,從早上出門的時候,吃了個素包子以外,就沒吃過任何東西,但他卻一點也不餓。

  而且,除了剛進來時,喝了一口水以外,他便也沒有喝過水了,一直躺在床上,整個人縮在被子裡。

  外頭的天暗了下來。

  牢房裡自然也就暗了下去。

  天地間變得一片黑漆漆的。

  不過他縮在被子裡,眼前自然早已是黑漆漆的,偶爾睜開眼睛,見到眼前這黑漆漆的一片,呼出的熱氣在被窩裡迴旋,他便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輕鬆感……

  不知什麼時候,有些累了的眼睛真的閉上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真的睡著了。

  總而言之,在不知道睡了多少個時辰後,他睜開了眼睛,面色扭曲,睡得酸疼的雙手將被子掀了開,想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這時,他眉頭一挑,有些意外。

  原本在天徹底黑下來後,也該徹底變得黑暗的牢房,此時卻並不黑暗。

  反而是一片溫暖的昏黃。

  牢房的頂板上,有著一抹黑色的影子。

  「呼……」

  他吸了口氣,偏過頭,順著光源看去。

  牢房內唯一的一張桌子上,點了一盞油燈。

  桌子旁,正坐了個人。

  她坐在牢房內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裳,盤著頭髮。

  右手纏著紗布。

  手裡捧著書,她在油燈旁看書。

  似乎是聽見了他在床上發出的一陣響動,她撇過頭,瞧了他一眼。

  「醒了?」

  寧南望著近在床邊,距離他不足三尺的女皇陛下。

  沒有說話。

  翻了個身,又把被子一提,打算捂住頭繼續睡覺。

  「啪!」

  朱翠微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把書往桌上一摔,站起身,左手探出去,將蓋在他身上的被子一掀。

  「呼!!」

  頓時,一陣冷風朝寧老爺全身襲了過來,他咬著牙關不喊涼。

  朱翠微將床尾的棉襖提起來,摔他身上。

  「穿上!起來!」

  她喝一聲道:

  「我要吃飯!」

  寧南惱火道:「老子不吃!」

  朱翠微道:「誰說給你吃,我說的是我要吃飯!」

  說著,她素手一指。

  地上擺著一個八寶錦盒。

  朱翠微舉起自己纏著紗布的右手,邀功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語氣卻平淡道:

  「我就一隻手,打不開。」

  ……

  「咔噠。」

  他怒了一陣後,披上棉襖,打開八寶錦盒。

  將裡頭的魚湯、清炒茼蒿、還有一盤雞肉都拿了出來。

  當然,菜早就涼了。

  「一堆爛菜。」

  他哼了一聲。

  「啪!」將碗筷摔在女子面前。

  「娘做的。」朱翠微用左手在八寶錦盒裡拿出另一副碗筷,擺在他面前,聲音平淡道。

  寧南一怔,旋即又惱火道:「你別管我娘叫娘。」

  朱翠微坐在竹椅上,瞧他一眼道:「你去跟娘說啊,你看她是認你還是認我。」

  話說得平淡,眼睛裡卻像是瞬間起了霧。

  寧老爺瞧著她的眼睛,神色一愣,隔了一陣兒,又低下了頭,哼了一聲。

  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現在有了女主人。

  寧老爺便只能坐在床上。

  在他面前,擺著一副碗筷,碗裡是女人剛剛用左手給他盛的冷飯。

  朱翠微用左手拿著筷子,一板一眼吃著飯。

  「你嫌棄娘做得不好,一口都不吃,我明天去告訴她。」

  寧老爺哼道:「我怕你?」

  ……

  一刻鐘後。

  他吃完飯,擦了擦嘴,將碗筷收拾好,擺放到錦盒裡。

  『咔噠。』

  合上蓋子。

  然後往床上一躺。

  「我吃完了,」他朝又安安靜靜在油燈邊看書的女子道,「你走吧。」

  說完。

  他一翻身,用背對著油燈旁的女子,閉上眼睛。

  「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過了多久,油燈旁的翻書聲一下又一下的,一直沒停,攪得他心煩意亂。

  寧南睜開眼睛,猛地一翻身,朝仍然安然坐在油燈旁看書的女子怒道:


  「你怎麼還不走?」

  「沙……」

  朱翠微又翻過來一頁書,眼神隨著紙頁一動,平淡道:

  「整個大梁朝都是我的,我愛去哪去哪。」

  「艹!」

  寧老爺眉毛一挑,嘴裡罵了句髒話,「嘭!」又氣呼呼躺下了,繼續用背對著賴在他牢房的女人。

  眼睛同樣氣呼呼盯著牢房的斑駁牆壁,上面有數條裂紋。

  隔了半晌,女子放下書本的聲音響起,椅子也在地上拖拉,望著土牆的一雙眼睛便不禁一顫。

  「哼……」他心中想到,「終於要走了……」精神一放鬆,頭便往枕頭裡陷得更深了一點。

  這時,他陡然間聽到一道清冷的聲音:「睡裡面點。」

  寧老爺一怔。

  似乎是有些沒想到,一時之間,便沒有理她。

  朱翠微一雙淡眉皺了皺,脫下繡鞋,『嘭』地一聲,踹了他一腳。

  裹在厚實棉被裡的人這才挪了挪,往裡面去了點。

  「哼!」她滿意地哼了一聲,除下衣服,掀開被子,跟他睡在了同一床被窩裡。

  一整晚。

  寧南都是用背對著她,沒有轉過身。

  ……

  ……

  雞鳴聲在遠處響了起來。

  透過小柵欄可以看見,天邊仍是黑壓壓的一片。

  一整晚並沒有睡著的寧南翻過身,瞧著自家婆娘。

  這時,婆娘的眼睫毛顫了顫。

  外頭的梆子聲適時響起,『卯時』到了。

  多日來養成的習慣讓她這時候睜開了眼睛。

  被窩裡很是溫暖,寧南望著她,語氣諷刺道:

  「都卯時了,你還不去上朝。」

  朱翠微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沒有說話,只小小地嗯哼了一聲。

  「嗯……」像貓一樣翻了個身,等了一晚後,她把頭縮進終於轉過身來的對方懷中,呢喃一聲道:「嗯……朕不去……」

  ……

  臘月二十八日。

  天下大雪。

  進牢房第二日,她依舊守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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