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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獄中七日(二)

2026-08-01 16:18:42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慘白的光線透過牆壁上的小柵欄灑了進來。

  地上倒映著七根鐵格柵淡淡的灰色影子。

  天慢慢亮了。

  牢房內的夫妻倆卻還睡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厚實棉被。

  「哐當哐當」

  兩個宮女和三個婆子打開了牢房的門。

  兩個宮女腳步無聲,走到桌前,輕輕搗鼓著食盒。

  一個粗手大腳的婆子提了一桶清水來換,另外兩個婆子則換掉了恭桶。

  寧南不理窩在他懷裡正在睡懶覺的女皇,也不理這些宮女和婆子,抬頭往鐵柵欄外望了一眼。

  四個太監弓著腰,候在牢房外,人人不敢抬頭,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寧南眯了眯眼縫,又抬頭稍微向前探了探,視線往牢房過道盡頭望了一眼。

  雖然看不完全,卻也確實瞧見了一個獄卒正按著刀柄站在那兒。

  也就是說,在這個送飯的當口,獄卒們雖然不敢過來,不過也會守在那兒,防止他逃走。

  他心中一聲嘆息,「逃不出去……」,作出了一個專業判斷。

  眼神和腦子都十分疲憊,只能又將頭挨到軟綿綿的枕頭上,陷了陷,閉上眼睛。

  不經意間,下巴挨到了懷中女子的青絲。

  宮女點了爐子,置了鐵鍋。

  在鐵鍋中倒了清水,又將送進來的飯食放在鐵鍋內慢慢溫著。

  還在桌子上擺了橘子、冬棗一類的果子。

  做完這一些,宮女和婆子們才退出牢房。




  日上三竿的時候。

  兩人默默起床。

  分開洗漱。

  吃飯。

  寧某人哼了幾聲後,收拾餐盤。

  飯後。

  

  他躺在床上無所事事。

  她則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一面吃橘子,一面默默看書。

  天色從白亮到天青,從天青到昏暗,再從昏暗到徹底黑暗。

  兩人的飯菜雖然是宮女送來的。

  但卻是老娘做的。

  寧南昨夜用左手夾著一塊雞肉往嘴裡送時,這才想起,好像前日的時候,這女人確實說過,打發人去了李家村,打算把老娘接來南京城過年……

  「嗯……」

  吃飯的時候,他眼睛不住地眨了眨,呼了幾口氣,才忍住了酸意。

  「過年了……」

  木桌旁,偶爾看書看乏了的她,會站起來在狹窄的牢房四處走走。

  白天瞧一瞧外頭的天光,晚上瞧一瞧外頭的朗月。

  到得亥時。

  兩人便上床睡覺。

  只是睡覺的時候,寧南依舊是頭朝里,背對著自家婆娘。

  背部偶爾暖上一陣,偶爾涼上一陣。

  他望著斑駁的牢房牆壁,遲遲未睡,直到某一次背部又暖起來的時候,他才輕輕合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臘月二十八。

  臘月二十九。

  兩天時間,兩人便在這般平淡無聊的日子裡過去了。

  他偶爾會皺皺眉頭:「你真不出去?」

  她便瞧著書,背靠椅子,不咸不淡頭也不抬道:

  「朕愛待在哪就待在哪兒。」

  這話一說,寧老爺撇了撇嘴後,便沒了聲息,只往床上一躺。

  這兩日吃飯的時候,偶爾幾次,女人會突然面色煞白,似乎被臭到了一樣,有些噁心欲吐的樣子,用手掩著嘴。

  寧老爺眼神一急,嘴唇卻動了動,本想說『牢房裡就是這麼臭,待不了就出去!』

  最終卻還是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沒有說出口。

  臘月三十日。

  除夕。

  天啟年的最後一天。

  過了今日,天下便將改為女皇的年號。

  從早上開始,爆竹聲便一陣一陣地傳了過來。

  他卻不嫌煩悶,一整天,都呆呆望著牆上的小柵欄默默聽著。

  老娘的菜雖然單調,吃自然是吃不膩的。

  點上油燈。

  昏黃的燈光盈滿了牢房。

  吃過晚飯,她把書往桌上一扔,哼了一聲,瞧他一眼道:

  「金殿唱名那天,你見到我姑姑了麼?」

  寧南眯了眯眼睛:「姑姑?」

  「雍國公主。」朱翠微道。

  寧南一怔,隔了一陣兒,他眼帘一垂,沉默了一下。

  那天被從乾清宮門前帶到永壽宮後,永壽宮內,除了太皇太后,其他皇親國戚都是男子,那位雍國公主……自然不在其內。

  說好的伯公和伯祖母也沒見到。

  朱翠微瞧他一眼,一雙淡眉一抬,道:

  「伯祖母本來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提前一天寫了信……」

  「你上殿那天,我派沈培接你去乾清宮見我姑姑,還特意請了靖北侯和伯祖母入宮,就是讓他們一起提前先跟你說這個事……」

  說完這句帶著解釋意味的話,朱翠微便望著坐在床邊的他。

  寧南卻沒抬頭,只盯著眼前的木桌。

  這三日靜下來,雖然沒有刻意去梳理,腦子裡卻也無意識將一些事拼湊了個七七八八。

  「北朝……」

  「聯姻……」

  「結盟……」

  「皇親國戚……」

  他抿了抿嘴唇,油燈的光影打在他有些消瘦的臉頰上,雙目有些凝,臉頰上的光影跳了跳。

  朱翠微見他不答。

  也沒有追問,站起身,『叮叮噹噹』,默默將晚飯的餐盤收拾了一下。

  今天是除夕,外頭傳來陣陣爆竹聲和唱戲聲、陣陣犬吠聲,熱鬧得很。

  偶然間,還會傳來一陣一群人在一起的歡笑聲。

  「娘在靖北侯府過年,北梔陪著呢。」

  她說著話,左手探到木盆的熱水裡,將打濕的毛巾提了出來。

  「滴滴答答」,毛巾上的水珠不斷滴落到鐵盆里。

  右手不能沾水,只剩下一隻左手,自然擰不干毛巾。

  寧南嗯了一聲,他的右手也受傷了,伸出自己完好的那隻左手,握住了濕漉漉的毛巾。

  都是左手,兩人擰毛巾的的姿勢和動作便有些奇怪和扭曲。

  前幾日,兩人也是用這般扭曲的姿勢擰毛巾。

  雖然奇怪,也有些尷尬,但兩人都是板著臉。

  今日同時握著濕漉漉的毛巾,氣氛卻有了些微的不同。

  水珠嘩嘩啦啦像水簾一般從毛巾上落下去的時候,翠翠婆娘瞧了擰著身子的小郎中一眼,怔了一下後,不由唇角微微圓潤起來,然後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明明是經歷過的場景,她卻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經歷,突然就覺得有些開心……

  寧老爺哼了一聲,左手一把搶過擰乾了的毛巾,站到翠翠婆娘身邊。

  將毛巾往她白皙的臉蛋上面一拍,手蓋上去一揉,狠狠幫她擦了擦臉……

  除夕夜的熱鬧從入夜一直持續到了子時。

  「砰砰砰砰……」小柵欄外頭可以看到漫天絢爛煙花,或紅或青或紫,煞是多樣好看。

  兩人看了半夜。

  除下衣服,掀開被子,睡到被窩裡的時候,寧老爺一如既往地背過身去。

  但今夜,朱翠微卻硬生生將他掰了過來。

  軟綿綿的枕頭上,

  四目相對,寧南望著近在咫尺的女人,怔了怔神。

  朱翠微默不作聲,一雙秋水長眸同樣呆呆望著他。

  半晌後,她閉上眼睛,朝他迎了過去……

  ……

  ……

  煙花燦爛,明月圓圓,天啟十二年在這一晚終於走到了盡頭。

  登基四月有餘的大梁女皇陛下,也在這一晚迎來了她自己的年號——

  明禎……

  明禎元年……

  明禎元年的第一束光打在腰部微微酸疼的寧老爺臉上時,他顫了顫眼皮,嘴裡哼哼唧唧一陣,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身邊陡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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