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嘆了口氣,心中有些五味雜陳,不禁探出左手,攬了攬肚子裡有了孩子的婆娘。
知道這女人肚子裡有了孩子這件事。
還是前天,正旦,她回到牢房晚上的時候。
兩人當時又是一起吃了晚飯。
晚飯過後。
一個宮女送了一個竹籃過來,裡頭放著大包小包的藥材,還有一個藥罐。
「我兄長自幼多病,我煎藥還是會煎的。」
說著。
她便開始拆開藥材放入罐子中,並先用冷水浸泡。
寧南皺了皺眉頭,問婆娘怎麼回事?病了麼?
翠翠婆娘卻只是瞧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茫然,沒有說話,自顧自干自己的事。
藥在爐子上煎著。
更晚一點,婆娘坐在桌前批閱奏疏。
「皇兄的身體好不容易好上一點兒,」
她拿著一根硃筆,一面看奏疏,一面淡淡道,
「這幾天又辛苦上了。」
寧南躺在床上,聽著她的絮絮叨叨,默默透過小柵欄看滿天的燦爛星斗。
被雪洗過的夜空,今晚星光燦爛。
他雙手枕著頭,突然道:
「你那晚在寫什麼?」
「哪一晚?」
寧南抿了抿嘴唇,心中有些複雜,可那晚的那一幕在腦海中根深蒂固。
兩人又決定將許多事攤開來說了,就還是忍不住問了一下。
「就是我縣試那一晚……嗯……九月十五吧好像是………那一天很晚了……你、你子時都還沒回來……後來回來了,你去書房……嗯……好像在寫東西……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好像還哭了……」
朱翠微停下硃筆。
皺了皺眉頭。
回憶一下後,記起了對方說的是哪一晚。
便低頭從懷中拿出一個貼身的荷包,從裡頭取出一封信。
「喏,」她朝寧南遞了過去,「這個。」
寧南愣了一下,瞧了一眼後,卻又不想看了,只道:
「寫給我的麼?」
「不是。」
他心下頓時一寬,翹了翹嘴角道:
「不是寫給我的,那我還看什麼看?」
朱翠微卻不依了,起身將這張紙拍在他臉上。
寧南嗅著墨香,還是打開了這封信……
「上皇鈞鑒:臣妹翠微,自登極,夙興夜寐,懼憂宗廟,蹈死為國……然翠微德薄,兼之外鄰虎狼……若戰事當起……翠微當赴江北二城,身死,死於宗廟之北也……翠微不肖……宗廟當祭,國讎待雪……國本須定……願上皇屬意,擇宗室賢才者為東宮,繼之……」
借著油燈昏黃的光,看到最後,寧南發現對方已經在上面加蓋了玉璽的印。
「你這封是原信,」女子又拿起硃筆,繼續批閱奏摺道,「我謄了一份正式的,去給太皇太后還有他們那幫人都念了念,交給皇兄保管……免得他們整天拿一些烏七八糟的事來煩我……」
她語氣里充滿怨念道:「與其來煩我……怎麼不去給朱家培養出一個賢才來等著接我的位子?……培養出來一堆碩鼠……」
女子碎碎念著,說已經將他們都圈禁了,安豐王、渭南王還有幾個皇親國戚被除爵,貶了他們的子孫為庶人。
大梁宗室的宗人令也已經從安豐王變為了景王。
寧南頓時一怔,掌握兵權的皇帝真怒起來,這些郡王自然是沒有什麼反抗之力的。
只是人往往是刀不砍在身上就不知道疼,只要不死就以為自己不會死。
隔了一會兒,他才垂了垂眼帘,折好對方這封信,收入荷包之中。
「北朝……江北二城……」他繼續躺了回去,雙手枕頭,兩隻眼睛望著小柵欄外的星斗,嘴裡吐出幾個字。
只是眼神卻又變得不大一樣了,緩緩吸入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去你馬的韃子……」他突然低聲罵了句髒話。
過得片刻。
藥氣在牢房內瀰漫。
「幫我熬藥。」女子頭也不抬道。
「到底什麼病?」他翻身坐起,盯著語氣平淡,看著好像沒有什麼毛病的女子,有些惱火道。
哪怕這女人咳嗽兩聲,知道她到底是什麼病,他反倒安心點。
但瞧著跟個沒事人一樣,卻要喝藥,他便只能不住上下打量對方,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朱翠微握著硃筆,漫不經心道:
「安胎藥……」
寧南眼神一怔。
望了望女子白皙面頰上遊動的昏黃光影。
登時渾身一僵,「嗖」的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
……
……
「噔噔噔噔」近三百衛士的整齊腳步聲,在長街上轟隆隆而過。
馬車的『軲轆軲轆』聲早已淹沒在了震天的腳步聲中。
到得下午申時。
衛隊到得皇宮之外,目送鸞駕入宮。
朱翠微將從宗人府里放出來的小郎中送到了景仁宮。
皇兄要見他。
她瞧著小郎中走入景仁宮的背影,無聲抿了抿粉紅色的嘴唇。
從景仁宮出來後,小郎中就不用去宗人府的大牢了,但目前還是只能圈在寧府。
她放下馬車的帘子。
朝堂現在十本奏摺里,有七本都是在參小郎中的。
她微微頭疼。
隨著鸞駕,回了久違的乾清宮。
召集顏與卿、王秉、內閣高從哲、兵部尚書欒宗源、兵部侍郎賈師安、戶部尚書方孝范等幾人議事。
「北朝三貝勒……也就是北帝的三阿哥弘昌,前幾年剛被封貝勒……他正在淮安。弘昌已經給達春下了令,說我朝必須將大駙馬押送至北京城,否則不止盟約不可成,北朝還將頃刻南下……」
「北朝江北三大營,原本為表誠意,數月前拔營往北退出三十里,後又再撤二十里,如今……」顏與卿皺了皺一雙白眉,「如今三大營的前鋒萬餘人又拔營南來,逼近江北二城。」
一身緋袍的欒宗源點頭道:「陛下,兵部這邊得到的線報也是這般。江北二城,夜不收已經交上了手……」
乾清宮內,朱翠微默然高居上首,眾位大臣議論紛紛……
……
景仁宮。
一臉慘白膚色的朱伯清斜倚在床榻上,眼角帶著笑意望著床邊的年輕人,道:
「把你送到宗人府的牢里,是我的主意,你可莫要怪翠微。」
寧南有些汗顏,低頭道:「不敢。」
朱伯清笑道:「你堂堂天理教教主,一出手就砸碎了南北兩朝談了近半年的結盟,竟然還有不敢的事?」
寧南頓時愕然,抬起頭望著笑吟吟的大舅子,雖然知道對方的話里可能有幾分是開玩笑的意思。
但若……他眼瞳縮了縮……但若真從天理教一直力圖掀翻北朝的目標來看,自己在金殿上做的事,怕還真是幫了他們的忙。
這般一想,他又不得不垂下了眼帘,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朱伯清望著這個膽大包天得讓他有些震驚、甚至隱隱有些擔憂的年輕人,心下也不禁一嘆。
他將對方打入大牢,就是想看看對方的膽子到底有多大,看看如此衝動的性子,到底能不能磨掉幾分。
只是不曾想……他眉宇間閃過一絲無奈之色……妹夫前腳進去,後腳,身為皇帝的妹妹就跟著進去了。
「今天把你召來,」
他用兩根手指夾起一張紙,給寧南遞了遞,道:
「是因為我收到了一封密信。」
寧南接過,攤開一看,入眼的一瞬間,他便眉頭一皺。
信的內容還沒看,光是信的落款就已是讓他有些瞠目結舌了。
信的落款……
大清三貝勒……
弘昌。
「白玄,」
病榻上,朱伯清用一雙深沉的眼睛望著這個年紀輕輕的妹夫,平靜道:
「你敢出使北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