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步入二進院時,扭頭回去瞧了王官事一眼,神色如常笑道:
「王叔,安排好晚飯後,等會來一趟書房,我有點事同你商量一下。」
王管事趕忙低頭,道:「是,老爺。」
這時,寧南腳步一頓,突然想起一事。
「我娘呢?老夫人呢?」
他心下微微訝異。
老娘既然從李家村來了寧府,還給他同翠翠婆娘做飯,應當是住在寧府才對。
但他從進門一直到現在,卻一直沒看見老娘。
想起老娘的同時,他心下不禁一酸。
本來好好的狀元郎,不知道老娘該有多高興,結果一轉眼就成了階下囚。
這幾日,頭髮本就開始銀白的老婦人該急壞了。
春漁點著腦袋道:「老爺,老夫人去靖北侯同蕭夫人她們一起打馬吊了。」
寧南怔了怔。
「馬吊?」
隔了一會兒,他瞪了瞪眼睛。
「什麼時候回來?」
春漁小小的臉上皺了皺眉頭:「輸了的話,老夫人就會再打打,贏了的話,老夫人回來得就早。今天該是又輸了點。」
寧府二進院的幾排芭蕉樹已經光禿禿的了。
寧老爺搓了搓自己的臉,吸了一口冬日的寒氣,眼睛倒是不酸了,眨了眨道:
「好……那行,那就不等老夫人了。夫人……唔……就是陛下,也不用等了,她早跟我說了,奏疏堆了許多,她忙得很……喔,」
寧南望了一眼走在後面的王管事,卻同春漁道,
「去一趟一進院,把錢思進錢大哥他們一起叫進來一起吃飯吧。」
小丫鬟「嗯嗯嗯」地點著頭去了。
天色從暗青轉為黢黑。
同錢思進他們一起用過晚飯。
寧南用丫鬟端過來的金盆和熱水洗過臉和手,又在花廳一個人下回了棋後,便回了書房。
小丫鬟騰騰騰地跑進來給老爺添了燈油。
寧府老管事也應邀而至。
「老爺。」王寶柒束手弓腰道。
寧南原本坐在椅子上,瞧了瞧老管事,笑道:
「王叔稍等一會兒。」
說著。
他站起身,慢騰騰幾步走到放書的檀木書櫃。
「吱呀~」
寧老爺打開書櫃,在裡面翻了翻。
王寶柒有些灰白的眉頭皺了皺,有些不明所以。
這時,紫黑色檀木書櫃前的老爺轉過身,端著一把弩對著他。
弩已上弦,弓箭的箭鏃在昏黃的油燈下閃著一抹晶瑩的光澤。
寧府老管事眼瞳驟縮。
「呼……」寧南嘆了口氣,眼神微微一凝。
雙手將從書櫃裡取出的弩微微抬起,綁著紗布的右手依舊有些腫脹,但扣動懸刀自然已經無礙。
用這把讓錢思進安排好的弩,對準『王寶柒』,他溫聲朝老管事道:
「王叔,來,右手舉過頭頂,不要下垂,左手撕掉你臉上的東西……慢慢來,不著急。千萬不要著急,你一著急,我就著急……嗯,你不聽話的話,我也可以先射穿你大腿……」
對面的『王寶柒』似乎愣了愣,有些意想不到。
隔了幾息,才老老實實按照老爺說的做,舉起右手,原本刻意耷拉著的眼睛終於有神了起來,不再假裝王寶柒。
左手先是將臉上的眉毛撕了撕,然後將鬍子撕了撕,又擦了擦臉上塗的東西,終於露出一張年輕的面龐來,左臉上還有一道短疤。
年輕人舉著右手,瞅著寧南,笑道:
「教主果然慧眼如炬,屬下花了整整七天,才總算能扮王寶柒了……沒想到竟然還是被教主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聽到『教主』、『屬下』幾字,寧南手中的弩並沒有垂下半分。
但瞧著這張臉有幾分熟悉的臉,他目光恍然,心下微微一嘆。
「還真是天理教的人……」
大概四個月前,去救唐王郡主的時候,那戴關公面具的左護法從林子裡走出來。
眼前這人便和一個女冠一起跟在關公身後,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漢子。
寧南微微眯起眼睛:「王寶柒呢?你扮了他幾天了?」
這人先沒回答問題,眼神清亮,笑道:「屬下陳三,北乾天壇壇主,見過教主。」
他本想雙手抱拳行禮,但以教主的性子,想必自己舉著的右手一放下,教主就該射弩箭了。
陳三頷了一下首,見寧南不理他,他便續道:
「教主放心。教主府上的管事如今在大通街一處酒樓的地窖里睡覺,咱有兄弟守著他。屬下也就是今早才扮的王寶柒,本想以寧府管事的身份去宗人府探望教主,不曾想教主今日就歸府了。陳三佩服萬分。」
說著話,陳三眼睛一瞥,見到書房外,以那個錢姓大漢為首的錦衣衛已經圍了過來,一共三五張弩正對著他。
陳三嘆息一聲。他本來是想借王寶柒的身份,去宗人府探望少爺,交待一些事情,不曾想弄巧成拙了。
「你太平靜了。」
寧南收起弩,眼神平淡道,
「如果是真王寶柒,早早就會帶著人出府迎我,見到我的第一個瞬間,就已經帶人跪下來磕頭喊『大駙馬』了。」
陳三頓時一怔。
寧南搖頭道:「『教主』二字不敢當,不過……陳兄弟找我何事?」
這樣的態度倒是有些出乎陳三的意料,他還以為這條命要折這兒了,陳三眼神一振,趕忙道:
「啟稟教主,陳三是奉左護法之命,來給教主提出一條能在南朝坦坦蕩蕩活下去的生路的……」
「哦?」
「左護法說,教主金殿逞威,破壞南北同盟。在南朝實屬大罪,已致南朝群臣相惡。
「便是南朝女皇保住教主,教主下半輩子怕也是只能鬱郁活在女皇羽翼之下,空負狀元之才。
「無知黔首,或許會夸一兩句教主有些血勇。但若為官為將,怕是會被舉朝攻訐!秦皇、唐宗尚難堵天下悠悠眾口,何況貴朝女皇?教主處境難矣……」
陳三的聲音平緩急促間雜,侃侃而談。
寧南望他一眼,笑道:「左護法何以教我?」
陳三見他收起了弩,試探性地將舉起的右手垂下,鄭重一拱手,正色道:
「左護法言,弘豐受傷極重,至今昏迷不醒,達春命正黃旗漢人副都統連夜將其與弘皎送往北歸,如今已至淮安。弘豐既未死,事情便尚有迴旋餘地,左護法提議:」
陳三凜然道:
「教主當以彌天大勇,請纓入使團!隨使團赴北朝一行!
「將功折罪,以堵天下悠悠眾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