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提出這個提議後,見教主面無表情,眉頭挑了挑,有些意外。
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教主,左護法言,教主如果怕死的話……
寧南手一抬,道:「陳兄弟,激將法可就不必了。」
陳三頓時閉口。
「錢小旗,」見這位北邊什麼壇的壇主把要說的話說完了,寧老爺向外頭喚了一聲。
濃眉大眼的錢思進當即舉著弩進來。
「你派人請這位陳兄弟,先去將王管事救回來。然後請這位陳兄弟先去詔獄做做客。好好招待,不要用刑,沒這個必要。」
錢思進當即頷首。
陳三微微一笑,即便聽到其他人畏之如虎的『詔獄』二字,也瞧不出他有任何恐懼之色,面色坦然地束手就擒。
錢思進帶著人走後。
書房一靜。
寧老爺坐在書桌前,默默吸了一口氣。
隔了一陣兒,他鋪開一張紙。
一邊研墨,嘴裡一邊念念有詞。
窗外的天黑了下來。
素淨的月光垂在窗台之上,『山』字形的筆架在桌上倒著投影。
寧南眼神鄭重,從筆架上取下一隻筆,先寫了幾個字。
「《保密守則》……」
眉頭皺了皺,又豎著排列,寫了幾行字。
「《精鋼燧發槍製造》、《堆肥試行》、《小學的推廣》……」
落在宣紙上的筆一頓。
凝思片刻後,他還是提筆,將『小學的推廣』這幾個字給刪掉了。
「太早了……養不起……」在李家村有兩百來畝地的寧老爺嘆了口氣。
作為狀元,在公孫家讀過一些國朝的許多政略後,他才知道,事實上早在太祖爺年間,太祖爺就推行過『社學』一事,也是類似小學這樣的制度。
每五十戶辦一社學,由官田和里甲攤派出錢來請私塾先生,以供大梁朝的幼童認字讀書。
但社學現在了無蹤跡,自然是在這兩三百年間徹底被荒廢了。
原因各種各樣,官田侵占、攤牌者中飽私囊、辦社學官員吃起了空餉……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總而言之,辦不成功。
嘆息一陣後,他再度提筆,又寫了幾個命題:
「《水利修建》、《傷兵營衛生守則》、《商稅改革》、《重商與重農》、《工匠的升遷建議》、《帳房的考核》、《報紙於國利弊論》……」
寫了大概三十來個命題,筆一停。
沉思許久後,又開始提筆刪除一些尚不合時宜的命題,「沙沙沙沙」,一路刪到只剩十個。
十個命題中一馬當先的,自然還是《保密守則》和《精鋼燧發槍製造》。
半年前,火藥的新研磨法,不出所料地在他弄出來一個來月後就被北朝盜走了。
原因只是一個火藥坊的管事愛逛青樓。
現在戰事沒有大規模開啟,還看不出來,若是戰事啟動了,北朝火藥一來……寧老爺心中一沉……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如果沒有強有力、用刀與血守護的《保密守則》,那還不如讓一些技術停留在某個水平。
不然成了凡爾登絞肉機倒是其次,最主要是……他心中一嘆……大梁除了最為精銳的勇衛營外,其他軍隊並不是八旗兵的對手。
武器、裝備、糧草……這些東西都很重要,但自然都不如人重要。
「紀律、紀律、紀律……」他嘴裡念念叨叨一陣。
什麼精鋼燧發槍、什麼火藥,要是沒有紀律作保證,只要一造出來,當晚就會被軍隊倒賣到北朝。
這種事屢見不鮮。
前梁時期,倒賣軍器到山海關那邊的『大商人』們,個個發了大財,回鄉建大宅子、大園林。
韃子入關後,剛好收他們當奴才,把他們的宅子搶來住。
「被自己造出來的槍打死了自己……」
寧老爺落筆的時候,自嘲一笑,
「那可他媽真成笑話了。」
所以,他便將《保密守則》的撰寫放在了第一位。
這個得靠獎懲規則夾雜來定,不能光靠殺人。
要是光靠殺人就能把人殺老實的話,天下應該還是大秦的。
他筆不由頓了頓,只覺莫說劉邦、項羽這等人物,便是他寧某人,就不是『殺頭』兩個字就可以唬得住的。
基於精鋼燧發槍的武備則被他放在了第二位。
農業反倒被他放在了第三位。
畢竟南梁尚還有江南、湖廣、川蜀,比糧食,自然是在北朝之上的……
寧南一面寫,一面默默吸了口氣。
這些東西本來就在腦海里醞釀,其實還不太成熟。
「但……」
寧老爺眼神微微一暗,
「只能先寫了……」
後面定然是在實踐中要一步步去修改完善的,這一些,暫時就只能交給……老婆去做了。
「沙沙沙……沙沙沙……」
帶著墨水的筆尖不斷在紙上滑過。
右手好了許多,但嘗試寫了一下字後,手依舊痛得不行,便還是換成了左手。
春漁踩著輕輕的碎步再次來給他添燈油時。
他剛剛將《保密守則》的初稿寫完,正一張張地晾著墨水。
到得晚上亥時時分。
穿著大紅圓領龍袍的女皇陛下疾步來到了寧府書房。
朱翠微踏入書房,視線朝默默寫字的寧老爺聚焦,眼神微微凝重,粉紅色的嘴唇一張,正欲說話時。
寧南便轉頭笑道:「可不要說什麼『我不准你去』之類的話。」
匆匆趕回來的女皇陛下一怔。
寧南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脖頸,朝她笑道:「弘豐都敢大大咧咧來我們南京城,我有什麼不敢去北京城的。」
朱翠微反駁道:「不一樣!」她語氣急促,「你瘋了麼?!你把他們打成這樣?你還真敢去北京城?!」
女皇踩著一雙繡金鞋走了進來。
寧南擱下毛筆,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一樣,望著她打斷道:
「弘豐也好、弘皎也好,還是那什麼北朝千總、陸璟也好……我若只敢在南京城打他們、殺他們,他們難免不服。」
「怎麼?」朱翠微心裡焦急,語氣中帶著幾分怒氣道,「你還打算在北京城也這麼、也這麼……」
寧老爺笑著拉了拉她的手,道:「放心,他們就幾個廢物,沒你想的那麼危險。」
「不行!」女子眼眶中水珠一閃,語氣急切道,「禮部、戶部、兵部的人聽說你要加入使團……連他們都說,你若去的話,你必……必……」
「要不怎麼當大梁大駙馬!」
寧老爺道,
「我怕什麼?我又不是他們!」
書房內昏黃的燈光搖曳。
他站起身,將面色急得煞白、嘴唇甚至都有些顫抖的妻子按到另一張椅子上。
他望著她的眼睛,道:
「你那天做噩夢咬我的時候,不是問過我麼?說如果女皇派你去了北二城,我該怎麼辦麼?」
之前還以為這事是真的,看了那封信後,他才知道,原來這傻婆娘是自己一個人做了最壞的打算。
寧南探出手,抹了抹她流出來的眼淚,又蹲下身,將耳朵貼在她的小腹上。
「我還是同那天一樣的答案……」
他輕聲道,
「嗯……
「……那就滅了北朝。」
……
……
金光穿透厚厚的雲層朝人間灑了下來。
連日風雪過後,
江南久違地迎來了一個太陽天,曬得整座京城都懶洋洋的。
正月初四。
天朗氣清。
朝廷張貼了一張布告,上面說著一個消息。
晚印刷了一個多時辰的《南城日報》也同步了這條駭人的驚天消息。
大街小巷、茶樓酒肆乃至朝堂文武,凡是看到這條消息的人,無不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