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姜大夫就青黴膏一事道謝,姜司雪卻撫額笑道:
「寧兄,這番我同師父倒是多此一舉了。早知道你是上皇的妹夫,我也就不用繞那麼大個彎子了。」
寧南也笑了笑,抱拳道:「多謝姜大夫和醫師公相護之情。」
因為用那青黴素救了上皇,擔心上皇身體一出問題,帳怕是要算到他身上來,對方師徒便不曾說這青黴素是來自於他。
這一點,寧南還是很感激的。
姜司雪笑著行禮道:「我和師父才是要相謝寧大駙馬的扁鵲之功。」寧南連道不敢。
兩人一面說笑,一面走進一座矮房,去瞧一瞧青黴素的進展。
有了溫度計來計量恆溫,室內不冷不熱,溫暖如春。
「唔……已經在開始實驗了……你之前說的去除雜質、烘乾什麼的……我們已經作出第一批藥粉了……你說的那個『過敏』……這個我們也會很注意,一開始的用量總是只有一點點……」
很有女研究員范的姜大夫揚了揚脖子道。
寧南便點了點頭:「最好能定量……」
這時,他聲音一頓,發現矮房盡頭正有個人在。
「喏,寧兄,」
姜司雪笑著幾步上前,將一位女冠從暗裡拉出來,給寧南介紹道:
「這位,就是我之前同你說過的,城內很有名氣的道長——許希音許道長……許道長又會煉丹,又會治病,道行高深呢……」
寧南瞧了幾眼這位面色素淨的道姑,眉毛抬了抬。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道姑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越看越眼熟。
這位看上去年紀不大、聲音卻成熟溫婉的道姑跟寧南見了禮,然後轉頭姜司雪笑道:
「小姜大夫,貧道方才觀這青黴生長,略有所得,可否勞煩小姜大夫幫貧道取紙筆來……」
姜司雪聞言,面露驚喜,連忙『嗯嗯嗯』地點頭,這位許道長醫術高深,這些天幫她們解決了不少問題。
朝寧南露出一個有些歉意的眼神後,她便騰騰騰地跑出去拿紙筆。
寧南的視線還放在姜大夫背影上時,手執拂塵的女冠卻已無聲走在他身前。
許希音壓低聲音,神色興奮道:「教主……」
「嘶!」寧南頓時脊背一涼,眼睛瞪大,
他慢慢扭過頭,瞧著這位暗室內,眼眸正在發光的女冠,「呼……」倒抽一口涼氣……
……
……
正月初四到正月十一。
天氣時好時壞。
寧老爺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書。
寫好《傷病營衛生守則》後,他便命候在外間的小太監去交給御醫幫忙看一看,翠翠婆娘知道後,直接安排兩個御醫帶著人和這份《守則》去北二城的傷病營進行試行。
寫好《商稅改革》後,他晚上交給了自家婆娘,翠翠婆娘看完第二天,便召內閣與戶部官員進行討論。
凡是關於稅收,利益牽扯極大,吵鬧聲更大。
好在變法派的孫承山看到這份提議後,讚不絕口,反正攤丁入畝一事朝廷百般推脫,孫承山便打算盯著商稅下手。
寧南定的這份條例中第一條,就是將市稅中的門攤稅改一改,見有孫承山他們衝鋒陷陣,寧老爺自然吐出一口氣,放下了心。
寫好《工匠的升遷建議》後,他便派錢思進叫來了火藥坊的管事徐慶……
時間一點一滴走過,書房外的天氣漸漸的多了點太陽。
正月十二這日。
寒風吹過,天上金光不太明顯,映著一抹陰慘慘的白。
北朝使館中門洞開。
在京城久居七個月之久的北朝十七格格,今日將與北朝使團一同歸北。
與北朝使團同行的,還有多日前揀選好的南朝使團一行,將一同前往北京城。
北朝使團隊伍龐大,一眼望過去,隊伍前頭左右各二十來匹大馬。
騎士們穿著鋥亮的北朝紅釘紅帽盔甲,舉著一面旌旗開道。
馬隊之後,是一輛四匹馬拉著的鸞駕,鸞駕之上,坐著的自然便是北朝十七格格。
隊伍腳步聲整齊,『轟隆隆』地朝著城北渡口而去。
大江東流,冷風蕭蕭,北渡口處,一排光禿禿的柳樹在風中兀自搖擺。
兩艘三桅三帆的巍峨戰船正停泊在岸邊。
民夫們挑著擔、牽著騾馬,正來來回回往兩艘戰船上搬運東西,兩腳一深一淺,嘴裡「嘿呦嘿呦」的,汗如雨下。
岸畔一排柳樹旁。
寧南瞅著二賴子道:「傢伙都帶了麼?」
二賴子頭朝其中一艘戰船挑了挑,搓了搓臉道:「大哥放心,都帶好了,咱的人把馬什麼的都牽上去了。」
寧老爺點了點頭,道:「三壯在江浦城等我們。」
身穿一身綠衣裳的朱翠微站在寧南身邊。
河面的腥風吹得婆娘青絲揚起,寧南朝翠翠婆娘道:「二賴他媳婦,就交給你了。」
朱翠微望著他,笑著嗯了一聲。
寧南便也笑了笑,拉了拉她的手。
二賴子大概兩個多月前成親了,娶的是其中一個家丁的妹妹。
朱翠微喚了一聲,春漁和秋暮倆丫頭從鸞駕上抱著一個長匣走了下來。
寧南要北上,她便不需要住寧府了,昨晚便同小郎中一起住在乾清宮,日後她就也住乾清宮了。
春漁、秋暮這倆小丫鬟便被她帶到了宮裡。
一躍成為女皇身邊大宮女的倆個小丫鬟,小臉被風吹得紅彤彤的,眼睛也紅紅的,望向寧老爺的眼神充滿了不舍。
朱翠微打開長匣,將裡頭的一柄赤木長劍取了出來,遞給寧南:「喏,送你的。」
寧老爺接過冷冰冰的劍鞘,皺了皺眉頭:「劍?」
朱翠微道:「這把劍的名字叫逝水,是以前上官大駙馬的佩劍。」
寧南便嗯了一聲,望著婆娘的一雙秋水剪瞳,拍了拍她的手,輕聲笑道:「很快就回來了。」
朱翠微伸出手,抹了抹他的額頭,整個人投入他的懷裡,把臉埋入他懷中,旁若無人。
老娘穿著一身樸素的冬衣笑眯眯瞧著他們。
身披黑色大氅的伯公、一身輕裘的蕭伯祖母陪在老娘身邊。
涼風習習,不知過了多久,朱翠微才默默離開他懷中。
小姑姑寧北梔鼻頭紅紅的,塞了一萬兩白花花的銀票到寧南手裡。
「太多了……」寧南哭笑不得道。寧北梔道:「小姑姑花不完的。」
朱翠微笑著挽起了小姑姑的手。
咚……咚……咚……
寧南給老娘磕了幾個頭。
老娘已經長了不少白髮,將他拉起來笑道:「你出生的時候,你爺爺和你爹在外頭急得團團轉。你奶奶拉著娘的手,要娘不要怕,說你這娃生下來肯定不是來折騰娘的……嘿……嘎嗖……一下都這麼大了……」
老娘撿到他的時候,爹和爺爺奶奶都死了一兩年了。
小時候,村裡的小孩說他是野種,老娘就編一些像模像樣的瞎話騙他,說他是她親生的。
寧南笑著抱了抱老娘。
「娃啊……」老娘把頭埋到他懷裡,『誒呦』了兩聲,哭道:「娘騙了你嘞……」
「沒騙嘞……」
寧南拍了拍老娘的頭,輕聲笑道:
「我是寧北望的兒,是寧長平的孫……」
……
……
大江奔涌,浩蕩東流。
江上的長風將一襲月色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身為使團副使的寧大駙馬站在戰船船頭,
身後的水兵們在甲板上來來回回拉著帆,船下不斷傳來流水的汩汩聲。
寧南望著朦朦朧朧出現在遠方的江浦城,默默提起翠翠姑娘送給他的這把劍。
「鏘!」
寒光一閃。
他拔劍出鞘。
向著劍身瞧去,目光突然微微一凝。
他這才發現,劍身上,竟然還刻著兩句詩。
眯眼看去,瞧著這熟悉的筆致、間架,他頓時眼神一暖,唇角露出一抹微微的笑意。
唔,是一手魏碑。
他想了想,該是自家婆娘派人從李家村那堵土黃色牆壁上拓印下來,然後再刻到這柄劍上的。
這刻在劍上的詩,筆架雖端正,力道卻不足,不過銀鉤鐵畫間,卻自有一股氣勢隱於筆鋒之中。
這正是十歲那年,他手書自稼軒公之詞句!
「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
……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