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浦城。
興建於復業年間的這座巨城,在料峭的寒風中巍然而立,是大梁朝這個巨人捶在江北大地上的一隻拳頭。
甲子前,北朝為了鉗制江南,修建此城,作為八旗南下的戰略支點,常年是懸在大梁頭上的一把尖刀。
二十年前一個風雨之夜,大梁第二代鎮國侯頂著一頭白髮,攜寧長凌諸將以極其突然的態勢火撲江北!蟻附攻城,不計犧牲,一夜襲城!
奪下二城之後,這位上官大駙馬和復業女皇的年邁長子登上城樓,按著城牆用蒼老的聲音說「此二城不失,大梁方可北望」,廿年來,朝廷不斷鞏固此城,增高增厚城牆。
自此,沿江邊防壓力大減。
一旦北朝用兵方向偏於湖廣、川蜀,大梁軍隊便直出淮河。
故二十年來,八旗主力被牽制於此。
南北主戰場一直在二城以北,淮河以南。
……
「哐啷哐啷!」
行進間的盔甲鏗鏘聲在街上響起。
身穿鑲紅邊金甲的魁梧將軍在前,身穿銀甲的副將在側。
二人身後,跟著十來位全副武裝的親衛。
一行人龍行虎步,在名為東街的街面自北而來,威風凜凜。
銀甲副將董安國按著劍,瞧了瞧領先半個身位的金甲將軍,語氣有些憂慮道:
「老薑,今天是朝廷使團來江浦城的日子,你真不去迎一下?」
「我迎他個……」
似乎是意識到話語有些太粗了,金甲將軍姜路之話說到一半,趕忙又止住了,只哼哼兩聲道:
「老子兒子他麼要死了,這個理由還不夠麼?」
將軍的腳步聲不停。
董安國按劍嘆了嘆,道:「世寬福大命大,會沒事的。」
姜路之道:
「把頭栓在褲腰帶上打韃子的人有個鳥的福!真有福的人打韃子都是在金殿上打,那才叫威風有福嘛!」
董安國捂了捂額頭:
「老薑!你慎言吧!你這個總兵才當幾天?真以為有上官總督保你,就能說這種胡話了!」
董安國嘴上罵了兩句,心中只道這人這個脾氣,沒去迎接使團說不準也是好事。
只是作為江浦軍總兵,不去迎一下要在江浦城落榻的使團,道理上總是說不過去的。
身為江浦軍總兵的姜路之生氣歸生氣,自然也不是傻子,道:
「有什麼大不了的?老子看完我兒子後,去跟他們喝酒賠罪,喝死在那兒,還不成麼?」
董安國瞧了滿不在乎的姜總兵一眼,也不知道怎麼勸,只嘆了口氣,重複道:
「放心吧,世寬會沒事的。」
如果世寬是對方的親兒子,老薑自然不會來探望的。
只是世寬他親爹當年奪江浦城的時候,第一個攀上城頭,但因為幫後來的袍澤擋劍,死在了最後一步。
他的袍澤踩著他爹屍體上去,悍然拔刀,奪了這先登之功,世寬這才成了孤兒。
老薑自然便是這個搶了世寬親爹先登之功的袍澤了,收養了世寬,撫養他長大。
董安國瞧了南邊的城門一眼,太陽即將下山,他心中暗自憂慮。
景王爺性情隨和,賈侍郎是鎮國侯府賈夫人的弟弟 ,名義上是上官雲這位江北總督的舅舅。
自然都不會怪罪江浦軍。
唯獨那位隨著使團的大駙馬……
董安國眉宇間有些糾結,有些摸不准對方的脾性。
這大駙馬在金殿打那北朝貝勒時,
他們心中自然是解氣的,是歡呼的。
包括老薑,第一天都是夸,說這小子不愧是靖北侯的侄孫!還以為真是一個娘們一樣的才子呢!
幾天後,離去的北朝三大營再度拔營前來,前鋒壓境,駐紮在三十里外。
雙方夜不收開始不斷交手。
死亡的壓力再度壓了過來,
事情終於有些不對勁了。
尤其是當一些袍澤開始死去,且死狀悽慘,韃子放話說「這是回敬」時,
軍中一些話自然不免有些難聽了起來。
「有種的怎麼不上戰場打?」、「老子在金殿,聽到他向女皇提親,打得比他還狠……」、「來江浦城啊!」、「在南京城裡打韃子,仗著女皇嘞……哪個不敢打?」、「年都過不好……」、「他倒是威風了……流咱的血……」
這樣那樣的,話漸漸難聽了。
便是老薑,七天前世寬、還有幾個夜不收被一隊極其精銳的大清騎兵給重創了之後,也不免遷怒上了那位大駙馬。
「嘿,若真是靖北侯的種,就他娘來江浦城真刀真槍跟八旗軍幹麼!打個弱不禁風的什麼狗貝勒算個什麼事……」喝醉酒的老薑抱怨過這麼一句。
這些日子,江浦城上下對那位大駙馬的態度變得極為奇怪。
大概就是『那貝勒是該打,但你不是好漢。因為老子會打得更狠,而且老子是豁出性命的打,你是打了也沒事的打。』
開始的時候,眾人是絕大部分佩服、極小部分輕視。
北朝拔寨南來之後,態度就逐漸傾斜,變為頂多一半佩服,另一半是輕視了。
董安國心知,姜路之不去迎接使團,而來探望世寬,想必也是對那位即將要來的大駙馬心存幾分怨氣。
淡淡的藥味自空氣中飄了過來。
董安國放眼望去,東街前頭五十來間民宅已經改為了傷兵營。
街上水汽騰騰。
十來個穿長衫、臂膀上綁著白條的年輕人正在街上用鐵鍋煮著東西。
這些人是大概五天前,女皇派過來接管傷兵營的,兩個御醫領著,被稱為『衛生兵』。
「停!」
一個臉上蒙著白紗的衛生兵豎起手掌,止住他們這行十來個殺氣騰騰的江浦城軍頭。
不是第一次來了。
姜路之和董安國等人老老實實按照對方的安排用熱水洗了手和臉。
「戴上口罩。」
一個衛生兵給他們一個個遞上了白紗做成的口罩。
在第一天的時候,莫說壞脾氣的姜路之,便是好脾氣的董安國都有些火大了。
但隔了兩天再來的時候,見這十來個人將這一處傷兵營收拾得井井有條,以前臭氣熏天、屎尿橫流的傷兵營被整飭得煥然一新、極為乾淨,他們便俱都有些目瞪口呆。
更令他們有些驚奇的是,
前日他們判斷的幾個要死的傷兵,不止到了第三天還活著,傷口還沒有發爛發臭,說話竟然還中氣十足了起來,
他們便不禁又喜又驚,開始稱程丘和莫少孺兩位御醫為神醫了。
這些衛生兵要他們洗手也好、戴口罩也好,都紛紛照著做了。
「老夫不是什麼神醫。」
程丘捋了捋花白鬍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朝他們道:
「咱都是按女皇陛下給的《傷兵營衛生守則》說的辦,陛下說了,這差事辦好了,陛下就給老夫二人封個爵。你們老實聽話,老夫就不治死你們……」
滿營肅然。
……
……
江浦城的南大門洞開。
身穿緋袍的年輕世子上官雲領銜站在前頭。
江北一應大小官員侍立兩邊,前來迎接南北二朝的使團。
不遠處的碼頭。
江水拍打著礁石,濺起一片浪花。
巍峨戰船靠了岸,拋了錨。
「嘭!」
一個頭戴瓜皮帽、身穿墨綠色條紋馬褂的苗條身影,跳到碼頭的木板上。
『噠!』她身體站直,右手握著摺扇往掌心一打,朝前望了望巍峨的江浦城,暗贊一聲。
又一扭頭,瞧著剛剛上岸的月色長袍身影。
「餵~」
她皺著鼻子,哼一聲不滿道,
「寧大廚,你離我那麼遠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