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寒風將光禿禿的幾棵槐樹樹枝吹得吱呀作響。
地上交叉縱橫的樹影晃來晃去,顯得動盪不安。
被靖北侯千挑萬選出來的大白馬在地上劃拉了兩下蹄子。
蹄鐵掌帶釘,干硬的土地被翻了些新土出來,它一雙大眼睛烏溜溜轉著。
寧南從白馬左側布囊中取出一副黑色輕甲披在身上。
除此外,他衣服內側,還有一層婆娘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一直穿著的金絲軟甲。
手一探,又從馬右側的布囊中,取出一頂黑色的鳳翅盔。
此盔帶了翼護頸,可以防住脖頸。
一陣壓抑的窸窸窣窣聲音響起,眾家丁和眾錦衣衛紛紛取出盔甲披上。
呼吸隨之不由自主粗重了起來,與馬兒的響鼻聲交織在一起。
穿好盔甲後,又將馬兒側面用黑布包裹的牛皮袋取了下來,綁在腰後,手往後一摸,依次拍了拍,感受到三股相同的金屬質感傳來,眾人眼神便一松。
火光明滅間,人與馬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陳三聽得馬背上年輕人的話,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有些瞠目結舌。
他眼眸微動,看著這一切,瞳孔漸漸放大,這才總算明白過來,對方話語裡的意思。
「許道長,有勞你守在此處,安排人燒一些熱水。」
寧南系好鳳翅盔,套好臂甲,朝許希音交待了一句話。
一身鋥亮的黑色鎧甲倒映著周圍一片篝火的火光。
許希音瞧著陡然之間,這個笑呵呵的年輕人就成了一個青年將軍,面色也不由一滯。
她善岐黃之術,明白對方的意思是讓她準備救治一下『傷兵』,拂塵一甩,頭一低:
「少爺放心。」
陳三瞧了一眼馬背上的青年將軍,咬了咬牙,張開嘴,正打算勸對方千萬莫要意氣用事時。
寧南面沉如水:「北朝很強大。」
陳三仰著的頭停在某一個幅度。
寧南雙手扯過韁繩:
「陳兄弟,造北朝的反想必不是很容易,跟精衛填海沒什麼太大的區別,這些年真是辛苦你們了。」
「寧某不是以什麼教主的身份命令你,寧某也不是你們的教主。」
「寧某是在以一個南朝副使的身份,邀請北方起義軍,一起去殲滅那支韃子騎兵……」
說罷,他不再看陳三。
兩腿一夾馬肚子,揮動馬鞭,率先奔馬,卻先不是奔向黑暗中去追那支騎兵。
而是趕往使團前方。
「三十騎……」寧南默默吸了一口氣,「恐怕不止三十騎。」
寒風吹打在黑甲上,甲片上的冰涼也不由傳遞進身體幾分。
他握韁繩的手緊了緊。
派人在路上截殺他……這種情況是一開始就想過的,算是預料之中的事。
可倒是可以縮在使團之中,不去冒這個險。
有了朱小姐相護後,自然也可以躲在朱小姐身邊,勞她相助。
「但這樣一來……」頭戴鳳翅盔的青年將軍眼神一沉,「這輩子就都他媽別想滅北朝了!」
「想要殺老子可以,但起碼給老子派個一千騎過來!」
他猛一咬牙。
噠噠噠噠噠,大白馬蹄聲清脆。
死了一些人,也被對方燒了一些輜重。
但使團中畢竟有緋袍官員在,這麼點人的騷亂,自然很快被壓了下來。
寧南奔出數十丈,使團秩序也慢慢穩定了下來。
他奔到使團前方,勒住馬。
瞅著一個相貌清癯,眼神如鷹,望之不到四十的緋袍官員道:
「賈副使!」
被十來個舉槍士卒圍著保護的賈師安頭一抬,瞧見馬背上青年的樣貌,面色一凝,怔了一怔後,才抱拳道:
「見過寧副使。」
「景王安否?」
「寧副使萬請放心,景王爺安然無恙。」
寧南在馬背上點了點頭,道:
「賈副使,我需要使團騎兵,隨我一行。」
不多時。
使團三支騎兵的將領便奔馬前來。
左邊領頭一人是勇衛營千總張堯階。
中間一人是勇衛營把總童順。
右面一人是江浦軍千總鄭肖。
三人都是各領三十騎。
奔馬過來後,齊齊下馬。
「拜見寧副使,甲冑在身,恕末將不能全禮!」
三人拜道。
寧南道:「童把總、鄭千總,有勞二位帶爾二營,隨寧某來。張千總留守使團,保護諸位大人和景王。」
三人齊齊一愣,面面相覷。
隨後不約而同望向使團真正的上官,賈師安。
賈師安面無表情:「爾等聽寧副使指揮。」
賈師安官居兵部右侍郎,位高權重,他一句話,三人便齊齊領命,低頭道:
「是!」
童順和鄭肖各有三十騎。
蹄聲如雷,他們聽命領著各騎奔到寧副使所在處後。
卻見幾個身穿大梁制式黑甲的軍卒止住了他們。
在這幾個軍卒身邊,停放著四輛壘了一人半之高的騾車,全部用黑布包著。
童順和鄭肖一下馬,皺起眉頭,正待發問時。
這幾個穿著大梁盔甲的錦衣衛跳上車,掀開黑布。
又掀開幾層防火的油布,露出上頭壘得整整齊齊的數個大紅木箱子。
砰,幾個錦衣衛將紅木箱子往下一搬。
童順和鄭肖眉頭皺得更濃,完全不懂那位大駙馬到底召他們來做什麼。
哐當,紅木箱子蓋子一掀。
童順和鄭肖對視一眼,上前一看。
幾點火把的光打在了箱子裡的物件上頭,上面閃著金屬的亮澤。
「弓?」
「強弓?」
二人盯著裡頭交叉壘起來的十來把弓,語氣訝道。
一錦衣衛嘶啞著喉嚨道:
「二位將軍,貴營眾兄弟一人一把,有勞趕緊分一分……奉大駙馬令,人在弓在,人死了弓才可以丟,否則,」錦衣衛聲音一厲,「連坐滿營!」
二將頓時心頭一凜。
夜色朦朧。
正月的冷風在平原上一掃而過。
使團營地向西的道路上,零零散散點著幾處火把。
順著月光朝著每一處火把張望下去,就能見到夜色里,每一把火把之後,都有數團黑漆漆的東西在移動。
隨著數團黑漆漆物體一起的,是呼吸聲、馬蹄聲、甲片的摩擦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低罵聲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聲音。
大約這麼數十把火把連在一起,整個平原上,便是一大片黑漆漆的東西正向前移動了。
寧南按轡在前,眾錦衣衛簇擁著他。
童順領三十騎在左,鄭肖領三十騎在右,與他相隔有二十來丈。
三名錦衣衛抱著進寶那條細犬,充當夜不收,趕在前面一里路,去尋二賴子留下的蹤跡。
在那支北朝騎兵逃走後,二賴子和三壯他們七人,便已一人雙馬,追蹤了上去。
騎馬向西,時快時慢,一面提防北朝斥候,一面小心翼翼追蹤著敵人方向。
半個多時辰後,要繞過一座山。
寧南見到了二賴子留在山腳的家丁王肖。
王肖的馬匹四蹄裹了布,馬嘴裡也綁了木棍。聽到熟悉的狗叫聲後,他才解放馬匹,奔出來見寧南,確認他們的方向沒錯。
……
官道先往西,再偏北,一去近二十里,坐落著一座山,因形似虎臥,以前的人稱這兒為虎臥山。
這幾十年戰事頻繁,堅壁清野之下,田地早已拋荒,此處早就沒什麼人了。
虎臥山腳下。
有一個內部空間頗大的山洞。
山洞內正點著昏黃的光。
光溢出到洞口。
將站在洞口一人的影子打到了地上。
這人手中捧著一個暖烘烘的火爐,望著躍下馬匹,朝他大步流星走過來的高大身影,笑道:
「阿穆爾圖,怎麼樣?那隻老鼠怕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