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種……北朝收買一些羅剎人來殺他。
這樣做一舉兩得,讓他死在羅剎人手裡,南朝便只能把帳算到羅剎人頭上。
儘管有那位三貝勒給大舅子的密證,說若他出使北朝,讓對方能安撫一下群臣的話,三貝勒承諾保證他的安全。
但寧南和他大舅子自不會真把對方的話放心上。
這幾種就是他同大舅子想出來的幾種對方可能的做法。
當然,也還有一些什麼安排一個隨便人殺他、再自殺,北朝再給南朝遞上這個替死鬼人頭的做法。
只是這樣的做法,只要他身邊護衛足夠多,自然很容易提防。
前面幾種,倒是難防一點。
「那要是北朝皇帝直接徹底翻臉,直接殺你呢?!」翠翠婆娘曾經緊皺眉頭,問過他這個問題。
「呼……」寧老爺吸入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以他的觀察,這個位面的雍正皇帝,似乎同他來的那個位面差不多。
同樣的鐵血手腕,同樣的雄才大略。
他這般的身份,以雍正皇帝的為人和心性,囚禁他是可能的,直接殺他……這機率倒是不大。
不過這一點也做好了應對。
已經安排人早早北上鋪路了。
到時候看看情況,見步行步,若情況稍有不對,便當即南歸。
冒險其實不是好事。只是他思量下來,也覺出使北朝是一記妙棋。
記得在上個位面,聽到過一句很簡單的話:
「……威信這個東西麼,不是一天建立起來的,打三仗,贏兩仗,這才能有點威信……威信是打勝仗打出來的……」
他如果想北伐、想奪回淮河、奪回中原、驅逐韃子。
翠翠婆娘的威信很重要,自己的威信……也很重要。
威信。
重點不在「威」,而在「信」。
前梁明開帝,在位十七年,換過十八任首輔。
說殺誰就殺誰,死在他手中的文臣武將不可勝數。
若說威,明開帝可謂威之極矣……但最終,卻還是成了亡國之君。
只因威容易。
「信」則難。
只靠威,事倍功半,陽奉陰違者不計其數。
只有靠信,才能事半功倍,把大梁的發展效率徹底地給提上來。
他不希望翠翠婆娘為了他,每日在金殿上同群臣爭論,讓大梁陷入無休止的內耗,屆時莫說北伐,恐怕內政都會荒廢大半……權衡下來,他便非出使不可了。
隨使團趕赴北朝。
達成南北盟約。
護送使團成功南歸。
做完這些事,就能洗掉婆娘身上所謂「為了維護夫婿、因私廢公」的罵名。
也能撕掉自己身上「不顧大局,衝動易怒,只敢在南朝羽翼下逞凶」的幾個標籤。
出使歸來,
那他在南朝的滿朝文武中,
就也能有一點點威信了。
這時。
「嗚嗚嗚——」
「嗡嗡嗡——」
長長的號角聲在寂靜的黑夜裡驟然響起!
寧南眼瞳一縮,猛然轉頭!
「敵襲!!!!」
大嗓門的傳令兵扯著嗓子,青筋暴起,奔馬大叫!
……
嗖!
箭矢一根接著一根射了過來。
營房外火光明滅。
「火箭?」
寧南眯了眯眼睛。
「走水了!!」
「用水!」
「用沙子!快快快!」
「不准慌!誰都不准慌!」
「守住陣地!」
「割開騾馬的繩!把著火的車推開!不要讓騾馬跑起來!」
外頭傳來民夫和維持秩序的官員的吼叫。
砰砰砰砰砰,腳步聲像是戰鼓一樣敲了起來。
「大哥!」
「大哥……」
「少爺……」
「公子……」
各種各樣的稱呼離他越來越近。
寧南將箱子上的十來張紙收入懷中。
提著油燈,掀開營帳走了出來。
外頭一片人影涌動。
二賴子和三壯帶著眾家丁人手一張盾牌。
圍在了他的營帳外。
臉上麻子依舊、氣質卻與在李家村時截然不同的二賴子眼神興奮,朝他望了過來。
「大哥,應該是他們……」二賴子手裡提著盾牌,腰後面綁著一個長長的牛皮袋,壓低聲音道。
聲音很低。
但寧南聽出了二賴子聲音中那股神經質一般的興奮。
這樣的事在他們的預案之內。
寧南點了點頭:
「一人雙馬,莫急躁,跟遠點,去吧。」
「是!」
二賴一點頭,瘦瘦的臉頰上嘴角一咧,嘿嘿笑了兩聲,道:
「王肖、杜貴、謝常、姜夔、張水井,」二賴子點人道,「你們五個同我來!」
前三個是老家丁,後兩個卻是新來的。
寧南道:「三壯也去吧。」
三壯粗脖子上頂著的圓臉登時喜上眉梢,一手提著盾,一手握著腰間的一柄金瓜。
二賴皺眉道:「老三還是在這兒保護大哥吧。」
一聽要保護大哥,三壯略顯憨厚的圓臉上又凝了下來。
寧南不屑道:「我要保護個屁。去。」
「是!」二賴子和三壯頓時一喜,帶著五個家丁舉著盾朝馬匹所在處奔去。
漫天箭舞。
二賴子將盾牌一扔,杜貴王肖二人護在他身前。
二賴頭也不抬,從懷中取出一個香囊,然後用上面別著的針將香囊扎破,再將破了一點點的香囊懸在腰間。
寧南收回看向二賴子他們的眼神。
家丁護盾組成的陣外,二十位錦衣衛也已經舉起了盾,組成圓陣護持在營地四周。
錢思進手持他那杆長槍,站在寧南身旁,低聲道:「姑爺。」
寧南道:「交給二賴子就行。」
錢思進點頭道:「是。」
寧南又眯了眯眼睛,道:
「這一仗若能行,你撥十個錦衣衛交給二賴子指揮。讓這小子也升升官。嗯……錢小旗,你不用心裡不平衡,我老婆給了我幾張空白聖旨,我直接給你升百戶。」
錢思進心中感激,只點頭道:「是,姑爺。」
漆黑的夜裡,使團營地周圍,有一隊騎兵在遊走,正不斷朝使團射著沾了松油的火箭。
火勢騰騰而起,民夫們在幾個綠袍小官的指揮下,組成了一個個滅火小隊。
腳步聲、罵聲、恐懼的叫聲交織不斷。
隨著長長的號角聲響起。
護持使團的騎兵們已經舉起火把,朝著那隻夜襲的騎兵奔了過去,箭矢四發。
五十個士卒披上甲冑,舉槍成陣。
騾馬車被用來當『圍牆』用,那一隊騎兵想殺進營地,自然不是易事。
這時。
寧老爺眼睛微微一眯。
遠處,手執拂塵的許希音和一個民夫打扮的年輕人,朝著他的營帳走來。
「少爺……」假裝成民夫的陳三笑呵呵抹了抹臉,給他行了禮。
寧南亦笑了笑:「陳壇主久違了。」
陳三頷首,面上笑容斂去,變得嚴肅鄭重了點,切入正事道:
「嗯……稟少爺。這支騎兵是鑲白旗中精挑細選的三十騎兵精銳,由正白旗副都統阿穆爾圖親自率領,皆備有北朝最新研製的燧發槍,威力極其恐怖……
「他們用青衣罩著盔甲,偽裝成土匪。今晚他們只是同少爺打個招呼,後續才會真的對少爺不利。」
鑲白旗?正白旗?鑲白旗的兵?正白旗的副都統?
這麼詳細……寧老爺眉頭挑了挑。
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錦衣衛的消息可都沒有天理教靈通……唔……錦衣衛也要改一改了。
「喔?」寧南疑惑了一聲。
陳三續道:「不過少爺大可放心。陳三已經召集了壇內一百好手,皆披堅執銳,只要少爺願意給他們一個身份,他們大可進使團保護少爺。」
說著,陳三面色遲疑一下後,又變得堅定,續道:
「此外,北朝的三貝勒,已經派了正黃旗一百精銳,由正黃旗漢人都統率領,正在來的路上,之後會全權負責保護少爺北上。」
寧老爺笑道:「他們還要多久到?」
陳三頓了頓,道:「他們從淮安奔往滁州,快馬加鞭,應當還需要兩三天的時間。」
有使團騎兵,加上本教的一百好手。
即便對方配備有北朝那令人心驚膽戰的恐怖燧發槍,陳三也自信,足以在三貝勒的援兵來之前,護住少爺三天。
畢竟那燧發槍極為精緻,成品數量便低,饒是北朝,配置率都難有一成。
夜色里,偷襲營地的騎兵們啼聲如雷般向著西邊奔去。
夜襲使團的騎兵已經被使團騎兵給轟走了。
不過沒有聽到槍聲,想來正如陳三所言,這支騎兵今晚就是來打個招呼的,並沒有盡全力……也可能是以為北朝格格還在這裡,不敢傾力來攻,只想先驚走格格。
對於陳三的話,寧南不置可否:「這支騎兵是誰的人?」
陳三愣了愣,沒有說話。
寧南扭過頭,把視線壓在他身上。
陳三迎著對方的視線,心頭頓時一凜。
即便對方似乎並不想當教主,但這一刻,陳三隻覺對方視線中給他的壓迫,絲毫不亞於左護法。
陳三喉頭滾了滾,咽了一下口水,還是道:「稟少爺,按照我們的消息,和碩怡親王府的四公子弘皎……是他們的主子。」
弘皎?
這倒是老朋友了……寧南挑了挑眉頭,笑了一下。
「你的人遠麼?」他撩了一下袍子,露出腰後的牛皮袋。
陳三頷首道:「不遠,就在十里之外。每隔一里,屬下都安排了人潛伏,只消一吹哨子,頃刻間,奔馬便至。」
使團營地里,身穿或紅或綠或青官袍的大小官員正一邊走一邊罵,指揮著民夫滅火、抬屍體、重新搭建營帳。
窮寇莫追。趕走那支北朝騎兵的使團騎兵也奔回來了,蹄聲越來越近。
寧南將手中提的油燈放到草地上,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脖頸,慢慢走向大約十來丈遠的馬匹。五個家丁眼神警惕,舉盾護在周圍,防住暗箭。
錢思進提起大槍,面色凝重,率領二十個錦衣衛緊緊跟隨。手指一打,命其中一個錦衣衛去一座用黑布罩著的驢車。
裡頭正傳來一陣尖銳的狗叫聲。
陳三和許希音對視一眼,有些不太理解,他倆剛剛還以為少爺要他召兄弟們過來呢。
疑惑一陣,見少爺朝著遠處走,他們便也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寧南走到馬匹旁,頓住腳步,朝陳三道:
「陳兄弟,把他們叫過來吧。」他吐出一口氣,望向陳三,笑笑道:「我看看你們的成色。」
陳三眼神一震,頷首道:
「少爺放心!有屬下和眾兄弟們在,這三日我等必定豁出性命保護少爺平安!直到那三貝勒的一百精騎到來。」
寧南搖了搖頭:
「不等什麼三天了……」
陳三一愣。
被他尊稱為少爺的年輕人翻身上馬,騎在神駿無匹的大白馬上,望了一眼站在枯黃雜草上的陳三,笑道:
「走吧,陳兄弟。」
他道,
「我們今晚就宰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