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便只能忍氣吞聲地賠笑道:「蔡大人,末將已經派出了五騎去搜尋……」
「五騎怎麼夠?」
御史蔡仝眉毛一立,怒道,
「你可知若是那寧副使落到那支騎兵手裡,被韃子生擒或是、或是發生了不忍言之事,我等需要擔多大的干係!我等還怎麼出使?」
老子他媽怎麼不知道……使團中地位最高的武官低著頭腹誹。
他心裡其實也惱怒憤恨得不行。
六十騎……
那大駙馬竟然整整調走了六十騎去替他自己出口氣?
張堯階一晚上都心慌得厲害。
天都快亮了。
大駙馬還遲遲未歸。
其他人還只是火燒眉毛,他才真是火燒屁股了!
另一緋袍官員捻了捻鬍鬚,語氣一沉,瞧向上首沉默不語的賈師安,道:
「賈副使,可否同我等明言為何要放任寧副使去尋那支騎兵?
「八旗兵如狼似虎,明顯直取寧副使而來,即便身處使團掩護之中,我等也尚難護他周全。
「寧副使領人出去,還是在這深夜之中,與八旗兵周旋騎戰,敢問賈副使,這與羊入虎口有何異哉?!」
話到後面,這位都察院的右僉都御史語氣已經轉厲了。
其他七八位文官也俱都抬頭望著賈師安。
賈師安身為使團副使,同時也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
同穿緋袍的鄔元雷雖只是正四品,職位卻是右僉都御史。
這位兵部右侍郎今日要是給不出一個交代,他當下就要上奏參對方一本!
本來這寧白玄就是讓使團文武官員都倍感頭疼的存在。
金殿行兇。
不帶他北上,北朝便拿這個事糾纏不休。
不交出寧白玄,南北一甲子來好不容易有的結盟之機就要付諸東流。
帶他北上,對方又身為女皇定親的大駙馬,使團還必須得護他周全。
在群狼環伺的北朝中,護住一隻羊的周全?
這幾日,他們無不滿臉愁雲密布。
今日之前,見這大駙馬不與他們同席,不與他們謀事,只老老實實待在使團末尾,他們本還欣慰。
只覺這絲毫不顧大局的狀元郎,總算收斂了幾分性子。
不成想……
營帳內的文武官員這一夜俱是又長嘆又憂心。
待在使團之中,只要北朝還有結盟之心,那群偽裝成匪寇莫非還真敢殺入使團不成?
被他們這一挑釁,若能忍得一時之氣,使團很快便可平平安安到達滁州。
這人卻如此沉不住氣,冒險出去,一腳踩進賊人的陷阱里。
如此沒有長進之人,不知到底是如何讀的聖人大道?如何中的大梁狀元?
不僅如此,此人還葬送了使團的六十精騎,怎能不叫他們又氣又惱?真是豎子不足與謀!
營帳內燈光通明。
賈師安沉默半晌,方道:
「寧副使此番趁夜去尋那伙匪寇,恰恰是為使團著想。寧副使想要明告北朝,不管是真賊寇也好、假賊寇也好,敢犯我大梁使團虎威者,就需面對我大梁朝的雷霆一擊!」
「哼!」青袍官員蔡仝一捻鬍鬚,不屑道,「莽夫何足以謀?!敢問賈副使,若這寧副使就此失蹤,或是……」
蔡仝一咬牙,豁出去道:
「被那伙賊寇俘虜,做出一些有辱我大梁國格的事,賈副使又當如何?!」
蔡仝的話激烈而決絕。
賈師安雙眉一揚:「自當是賈師安來……」
一句「自當是賈師安來擔全責」還沒說完,屋外就傳來一稟報聲:
「稟賈大人!稟張千總!江浦軍鄭千總、勇衛營童把總,已率騎兵歸來!」
營內一靜。
旋即霎時譁然!
「走!我等快出去看看!」有官員叫道。
賈師安聽到寧大駙馬歸來,心也不由一安。
張堯階一馬當先,掀開營帳的帘子,奔了出去。
眾官員紛紛提起官服相隨,跟在後頭。
天邊微微泛起晨曦。
野外霧氣浮動。
大約一兩百丈外。
大隊騎兵歸來。
看到這支騎兵後,眾人本欲放下去的心,驟然間又提了起來。
江浦軍。
勇衛營。
但沒有錦衣衛,也沒有大駙馬身邊那群家丁。
「大駙馬呢?」
這數十騎人馬俱是血跡斑斑,人困馬乏,不少馬身上還橫放著用布條包裹的長條物體,一看便是屍體。
眾人瞧見這般的隊伍歸來,無不心頭一凜。
賈師安一眼望過去,見其中真無大駙馬那頂鳳翅盔後,當即心間一沉,眼前黑了一黑……
……
……
晨曦照耀在了虎臥山腳下的山洞口。
寧南微笑著瞧著對面三人。
弘豐身邊的那青衣小廝站出來道:
「寧、寧、寧白玄!」他腿肚子在打顫,卻還是鼓起勇氣叫道,
「我王府的管事、使團的官屬、平南營主將,俱知我主子在何方!」
「今日你但凡敢動我家主子一根頭髮!使團中人必知是你所為!」
「屆時你休想走出我朝!必將被平南營斬成十八塊!皇上也會頃刻間南下!你、你、你……」
名叫桂才的小太監牙關打顫,哆哆嗦嗦用手指著寧南威脅道:
「你到時候就是挑動南北生靈塗炭的罪人!大罪人!」
一聽桂才的話,弘豐弘皎二人雖心中極為忐忑不安、心生絕望,這時卻也從身體裡泛出點八旗子弟的勇氣。
將身體站得筆直。
桂才的話落地,山洞內安靜了一瞬。
寧南沒有說話,只瞧著他們。
過了片刻。
鏘,二賴子拔出手裡的刀,把刀鞘扔在地上,呵,他笑了一聲。
徑直朝弘豐三人走去。
三壯也取下腰間的金瓜,嘿嘿一笑,走在二賴子旁邊。
弘豐三人登時面色一變!
齊齊後退一步。
「等等。」
這時,寧南笑著抬了抬手。二賴二人止步。
「四公子、七公子,」
寧老爺笑著抱了抱拳道,
「誤會了誤會了……」
「雖說七公子派人殺我,但這是應有之義,畢竟是寧某有錯在先,在金殿上得罪了七公子。」
弘豐眼神一厲,面部微微跳動,用布包著的顱頂再次痛了起來。
寧南苦笑一聲:
「寧某這是咎由自取,也自食苦果,不得不北上出使貴朝,去向七公子、以及貴朝怡親王賠罪。」
「賠罪?」弘豐嘶啞著聲音,冷冷道。
寧南坦然點頭:
「自是賠罪。否則寧某又何以敢出使貴朝?
「南北兩朝相戰日久,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於蒼生何辜?如今好不容易有罷兵言和之機,寧某又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當真將兩朝局面推至難以收拾的局面?
「寧某攜一身重禮,只為向七公子賠罪而來,奢求七公子與令尊海涵,可以寬恕寧某於金殿之上對七公子的無禮之處。」
他微微一低頭,欠身道。
山洞內昏黃的燈火搖曳。
洞口白色的晨曦漸漸探入洞中。
寒風吹進山洞,響起一陣狼嚎聲。
弘皎三人砰砰直跳的心臟緩和下來點。
「寧白玄,」
弘皎心一狠,踏出半步,咬了咬牙道:
「你此言可真?」
「肺腑之言。」
頭戴鳳翅盔的寧老爺誠懇道:
「不信的話?寧某可先放七公子回北京城,我等於北京城再會之後,有勞七公子再受寧某一禮。讓南北冰釋前嫌。」
說罷。
寧南一回頭,朝外面吩咐一句,便有人牽了一匹大黑馬過來。
晨曦泛起的當口,洞口外的大黑馬毛皮鋥亮。
弘豐望了一眼,大黑馬在地上劃拉了幾下蹄子,他眉頭微微一抬,聲音嘶啞道:
「你真放我們走?」
「自然。」寧南道。
弘豐一怔,弘皎和桂才卻眼神終於放鬆得意了下來。
桂才哼一聲道:「算你識相!」
他原本想說「算你這狗奴識相」的,但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也擔心這人突然又失了智,便將話說得圓緩了一點。
說罷,他便攙著弘豐,道:「主子,我們走吧。」
弘豐一眯眼睛,見對面的寧白玄笑吟吟的,並沒阻止他的意思。便稍稍放下了心。
桂才和四哥一人一邊,饞著他走了幾步,正打算繞開對面這人,走出山洞時。
「慢著。」
對方又叫住了他們。
三人面色一變,視線朝這人投過去,心提了起來。
寧南雙腳在地上犁了幾步,雙腳微微分開。
「各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胯下,嗓音溫和,
「有勞幾位,從這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