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陳設簡單,就一張桌案,甚至沒有一把椅子。
眾人圍著桌案站著。
桌案上的筆墨紙硯被掃到一旁,給擺著的猙獰人頭騰出了空間。
慘白的天光鑽入白色營帳,在地上打出幾道淡淡的影子。
隨著眾人紛紛扭頭輕動,視線向著頭髮凌亂、臉上還交織著土痕和血痕的年輕人集中,地上的淡影也隨之交錯重疊。
年輕人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極不重要的事。
不重要了?
眼見對方如此輕描淡寫的態度,眾人眼神錯愕。
再加上賈師安方才說那領兵之人是堂堂正白旗的副都統後,眾人更是一下心涼了半截。
身為都察院四品高官的鄔元雷忍住氣,對方聲音一落,他眼睛便微微瞪起,當即反駁道:
「大駙馬何出此言?若是對方僅三十騎,使團的近一百騎和五十步卒,足以與之抗衡!」
「但若對方還調了一百綠營軍相隨,我等便要立刻報以北朝使團,命他們趕緊派兵護送!」
「阿穆爾圖豈是易與之輩?一旦這正白旗副都統領兵來攻,我等豈不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趙世匡和蔣衡二人亦面色發白,趕忙附和了幾聲。
「鄔大人言之有理!賈副使,我等當立即告知端良,命他派滁州城的兵馬相送!」
「正白旗梟甲冠絕天下!有騎兵又有步卒,張堯佐豈是阿穆爾圖對手?」
「正是!張堯佐連童順二人都壓不住……」
「張堯佐……」
「他們都死掉了……」
時間緊迫。
使團快出發了,但他還得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寧南便一面思索等下要說的話的措辭,一面隨口道。
「嗯……他們都死掉了……」
「什麼?」他話音剛落,幾人的話戛然而止。
脖頸有些機械地轉了過來,沒說完的話卡在了喉嚨口。
啪,啪,寧南拍了拍桌子上的人頭,視線掃過幾人道:
「喏,這就是阿穆爾圖。嗯,他的人頭。」
眾人張著嘴,視線愣愣地從他身上重新下放到桌子上的猙獰人頭上。
桌上的人頭死不瞑目。
寧南不理會眾人眼神中的震驚、錯愕和不可置信,平靜地望他們一眼道:
「三十個韃子和一百綠林兵的左耳都被割了下來,用於記功。諸位大人想看的話,去找錢思進……唔……這些其實已經都不重要了……我們還是談一下更重要的事吧……」
他跳過有賊人盯上了使團這一茬:
「諸位,此番北上,我等肩上的擔子重大。陛下和上皇對我們有很高的期許,而此番使團面對的兇險,坦率來說,有些超過了寧某的預料。」
寧南微微吸了口氣,眼神鄭重地看著他們道,
「所以,我懇請四位大人……聽從寧某的一些建議。以確保我等,北上功成!」
接著,寧南便仔仔細細與幾人分拆了一下此番北上,他們的目的與會碰到的一些阻礙。
這也是他真真正正第一次參與使團出使的事務……
……
此番他們出使的表面目的自然是促成南北結盟。
而要達到這個目的,有三個阻礙。
第一個便是他與怡親王府之間的私人恩怨問題。
弘豐鑽了他褲襠後,這個問題解決了大半。
弘豐自然是恨不能置自己於死地。
但有太監桂才和弘皎在手裡,到時候到了北京城,他置酒一場宴請弘豐,致歉一番,大概率可以賓主盡歡。
否則……弘豐鑽他褲襠的事,他有的是招讓桂才和弘皎在四九城親口說出來。
阻礙使團的第二個問題,就是淮河以南的問題,在弘豐不可能有機會入贅大梁後,北朝自然將『淮河以南』這個條件收了回去。
談到正事。
面色發白的鄔元雷從剛剛的震驚中回過來神,梳理了一下思緒,道:
「這個條件本來也不是無償的。第一是北朝仍然需要在淮安和揚州兩地駐軍,收取二十年的鹽稅和絲絹。」
「第二,則是大梁還需要額外付十年的淮安、揚州兩地鹽稅與絲絹,一年內,分三筆付清。」
「第三,就是我朝需給北朝供應糧草、盔甲、兵器若干。第一次需供應多少,後續每月需供應多少,這些都在之前盟約里談過數次,兩朝各自心裡都有數了。」
太常寺少卿趙世匡這時候也定了定神,附道:
「不錯,這些都是可以談的。大不了我們再談談。之前咱把鹽稅談到了最多十年,現在大不了給他們放到十二十三年……」
鴻臚寺卿蔣衡則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賈師安朝寧南道:「大駙馬盡可把談判一事交給我等,我等必不辱命。」
兩人一對眼神。
寧南便點了點頭。
使團暗地裡的目的,只有他和賈師安知曉。
其他三人不明真相,反倒會帶領整個使團盡心盡力去談,讓北朝信以為真。
「至於第三個問題,」寧南肅穆地豎起第三根手指,吸了口氣,道,「就是我等談妥後,該如何安全地撤離北京城。」
其他三人不覺有異,自覺若能談妥,使團安全上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只有他同賈師安的眼神沉了下來。
讓賈師安想了一下後。
寧南眼神掃過幾人,笑了笑,朝眾人一抱拳:
「寧某不才,想向諸位毛遂自薦。這使團的後路問題,干係重大,寧白玄希望諸位大人信某一番,由某……一力承擔!」
要想回家見翠翠婆娘,想北伐中原,想讓自家婆娘和以後的女兒外孫能偷偷睡個懶覺。
他就誓必要完成這次出使,並成功南歸!
……
紅紅的太陽爬到了光禿禿的樹梢,光線一掃,野外濃郁的霧氣漸漸散去。
回到自己的營帳。
家丁杜貴給他置了浴桶,倒了熱水。
寧老爺坐進去舒舒服服洗了個澡。
其他人自然沒有他那麼講究,用營帳圍了簡陋的澡堂子,紛紛端著熱水進去,搓幾下就洗完了。
作為使團副使,寧南到今天才終於接過副使的責任。
從今日起,使團兩個副使各管一攤。
涉及到核心談判的問題,由賈師安帶著幾個緋袍官員負責。
至於使團其他的問題,比如防務、後勤、採買,民夫、騾馬、糧食……各種七七八八的問題,包括十來個綠袍小官,以及騎兵步兵的幾個統領,就都是由他來指揮了。
其中,就包括擔任管理運糧民夫小隊的綠袍小官——上官昭。
換好衣服、束髮後,寧南便將人一個一個叫過來認了認。
眾人不管心裡情願不情願,眼下也都只能認了,紛紛拱手稱:「拜見寧副使。」
……
到了下午申末時分,龐大的使團隊伍入了滁州城。
各種各樣的應酬他是不去參加的。
夜色深深之際。
他在滁州府衙安排的庭院之內,接待了幾個打扮成民夫混進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