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居住著大梁使團的王家別院內,後院有一處僻靜的廂房。
廂房之外。
二賴和三壯門神一般一左一右守著。
錦衣衛分布在四周,防止有人竊聽。
廂房內點著幾盞明亮的油燈。
身穿月色襴衫的寧老爺端坐上首。
身後站著錢思進。
他們二人前邊。
站著表情有些忐忑的三人。
左邊兩人身形頗胖,右邊一人卻是偏瘦一點,站姿很是拘謹。
寧南笑了笑,瞅著左邊兩個一老一少的胖子道:
「如海叔,斐雄兄,辛苦二位了。」
體態頗胖、五十出頭的陳如海趕忙搖頭,憨笑道:
「姑爺說笑了,姑爺才是真的辛苦了。」
奉命提早北上來鋪商路的胖東家笑容憨厚,頭上還帶了頂瓜皮帽。
為了能在北朝行走,對方和旁邊褚斐雄二人甚至都剃了頭。
讓二人北上,一方面是自然為了南撤鋪路。
另一方面,寧南望了望第三人——這個體態偏瘦的陌生面孔……自然就是為了將來北伐做準備了。
當年前梁的崩塌、八旗的崛起,有前梁大商人的一臂之力。
如今反過來,卻又未必不可行。
寧南笑著讓錢思進給幾人都搬了凳子坐下。
褚胖子臉上的肥肉比之前少了不少,顯得緊實很多。
胖子聲音溫和,臉上相對幾個月前多了許多自信,笑著介紹第三人道:
「白玄,這位,便是滁州商會的董昂董會首。」
董昂臉上塗了東西,聲音也刻意壓低,站起來行禮道:「董昂,見過大梁大駙馬。」
寧南趕忙抬手,笑了笑:「董會首萬勿客氣,請坐。」
他手往上一指,眉頭一挑,聲音疑惑道:「寧某聽說這宅子是貴商會王……」
董昂慢慢坐下:「正是。貴朝使團所居住的這宅子,正是我滁州商會王員外所提供給貴使團居住的。」
「董會首可得代寧某多謝王員外了。」
「大駙馬言重了。」董昂聲音微微激動道,「這棟宅子能讓故國衣冠居住,王喬聲這廝在滁州城長了臉了。董某要代他多謝大駙馬才是。」
寧南感嘆道:「董會首所言,真是既令寧某感懷,又讓寧某汗顏。滁州自古便是漢家衣冠繁盛之地,想當年,我朝太祖以此龍興,開國六公,五出滁州!北伐韃虜的蓋世霸業,由此而定矣……」
這話一出,董昂面色登時微微發白,心中叫苦。
他此番冒著天大的干係前來,最怕的就是對方拿這話來擠兌他替南朝做事……想要滁州重新歸梁,有能耐何不北伐?為難我這等小小商人作甚!
但好在對方這話剛一起,就自己打了岔。
寧南儘量不顯刻意地讓話頭一止,頓了頓,笑道:「在商言商,在商言商,寧某便不在董會首面前作故國之嘆了。」
董昂賠笑道:「同是黃帝子孫,董昂永世感念梁太祖之恩。」
寧南望了望對方的神色,進入正題道:「董會首此次與寧某一晤,不知可是為了那杜康尺?」
董昂精神一震,道:「正是!貴朝尋得昔年遇仙樵子後人,所復刻奇物杜康尺名滿天下,如今江北、淮北,乃至北京城都是皆言『無杜康尺無酒矣』,但——」
董昂微微苦笑:「這位陳會首和這位褚兄弟言,杜康尺乃朝廷所制,商人偶爾帶一兩把過江可以,但販之以北則不可行。董某今日冒奇險來見大駙馬,便是想向大駙馬討個恩賞……」
他咬了咬牙,眼中精光爆閃:「董某願以千兩銀子一把,向大駙馬求購杜康尺千把!」
「可以。」對面的大駙馬平靜地微點了一下頭。
「嗯???」董昂一愣。
同意了?
這就同意了?
寧南雙手攏袖,微笑道:「董會首冒奇險來見寧某,雖無向我大梁之心,但勇氣可嘉,寧某衷心欽佩。」
聽到『雖無向我大梁之心』,董昂神色微微赧然。
但這話可半點不能接。
一旦接了,朝廷只要查出半點蛛絲馬跡,自己闔家就沒了。他背後的人是知府,知府背後的人是江南總督,同南朝只有錢上面的關係,上頭就兜得住,畢竟大頭是交給各位大人的。
「但寧某有個要求。」
聽到這一句,董昂心才微微一松。
有要求就行,沒要求才是最怕的。
他趕忙笑道:「大駙馬但言無妨。」
寧南語氣有些為難道:「就是董會首的杜康尺……嗯……只能在滁州賣。若是讓寧某發現董會首將杜康尺賣到了滁州以外的地方,這生意就從此作廢了。」
「大駙馬……」董昂頓時一怔:「這是何意?」
只能在滁州賣?
滁州離江南如此近,那還有何利潤可言?
這杜康尺自然是要賣到北方,甚至讓商隊賣到東北、甚至青藏一帶,這才能有通天的豐厚利潤!
寧南攤攤手:「寧某也沒辦法,這滁州以外的地方,揚州那邊的龐……」
他話說到一半,抿了抿嘴唇,眼神無奈道:「總而言之,滁州以外的地方,寧某已經交給其他大商人去賣了。」
「誰?」董昂警覺道。他只聽到了地名『揚州』,和一個『龐』字。
揚州?
龐?
龐愷?還是龐道愚?
董昂在心中猜測了幾個揚州巨富。
寧南沒有說話,只平淡地瞧著他。
董昂看見對方這眼神,心頭一凜,趕忙笑道:
「董某失言了,大駙馬勿怪、勿怪。」
寧南笑了笑。給了誰這自然不能說。
董昂面色掙扎了一下,道:「大駙馬,不知……不知對方將價出到了多少?」
他都已經出到一千兩一把了,竟然還有人出得比他還多?
多到足以讓眼前的大梁大駙馬讓對方一人獨占江北所有生意?
隔了幾息,董昂咬了下牙,眼神堅定道:
「大駙馬,不論他出多少,董某……董某都願意在他的基礎上再加一百兩銀子一把!」
「呵……」寧南笑道:「董會首說笑了,他就一百兩銀子一把,比董會首可少多了。」
董昂的眼神頓時錯愕。
「一百兩?!」他頓時有種自己當了冤大頭的感覺,怪不得自己剛剛出『一千兩』的時候,對方幾乎不假思索就答應了。
寧南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就一百兩。」
「這、這……」混亂填滿了董昂的腦袋,隔了半晌,他才聲音乾澀道:「大駙馬……不知、不知對方何以僅出一百兩,大駙馬就讓其獨占江北的生意?」
如果對方的成本價真的只有一百兩的話,對方只消賣九百兩一把,他買的這一千把就已經毫無利潤可言了。
寧南道:「他不一樣。」
董昂一愣。
寧南道:「他心向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