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李衛一腳踹開半掩的門,邁過門檻,進入房間內,大吼一聲道:
「李心蓮你個畜生!給老子滾出……」
憤怒的吼聲拔地而起,女兒做出私奔這等事,恐怕任哪個父親感受到的羞辱都會比李總督猶有過之。
但這道吼聲,卻在吼到「來」字的時候,戛然而止。
房間裡陡然間寂靜下來。
隔了幾息,房間內才響起一道女子的聲音:
「喏……幫我給他……衣服……」
這聲音很輕,似有似無一般。
北朝官員立刻低頭,屏息以待。
南朝官員聽到這道聲音之後,兀自長嘆一聲,皆知大勢已去。
眼下也只等李衛將他女兒揪出來,再來協商此事該怎麼辦了。
這時,噔噔噔噔。
頭戴翎戴,身穿北朝官服的江南總督大人又從東廂房內踏步而出。
這位身材魁梧的總督大人額頭青筋暴跳,臉上痘瘡隱隱顫抖,眼神低沉得嚇人。
他走出門。
呼吸一吸一吐,肩膀起伏,顯然已是氣極。
在場的人平心而論,若是自己的不孝女干出了這等事,只怕心情不會比李大人好上哪怕一丁點。
這時。
「哐當!」
他回過身,將房門關上。
「嗯?」
到底……還是給女兒留了體面麼?
眾人微微一滯。
朱紅色的兩扇房門合上,這位江南總督手抬起的時候,眾人才瞧見,總督大人手裡還提著一件青色長袍。
「啪!」
他將這件長袍甩在倒在地上的年輕人身上,青筋暴跳,咬著牙,語氣卻平緩的道:
「本官……本官……還真是錯怪寧大人了!」
寧南頭昏昏沉沉的、極不舒服,這時卻強撐著,哼哼笑了兩聲道:
「李、李大人……寧某昨晚酒喝多了……一個人睡在床上……睡了個懶覺……這礙著李大人什麼事了?嘿……帶這麼多人來吵寧某起床……」
他一面說話,一面將厚實青袍往身上一蓋。
被寒風吹得僵硬的身體這才暖和下來點。
「好、好、好……」李衛牙齒一咬,恨恨地說出幾個字,「本官還不知道……寧大人竟還有這般本事……」
「過獎……」寒風吹過,頭腦慢慢清醒過來的寧老爺淡淡道。
「走!」
李衛頭一抬,眼睛通紅,朝眾人吼道。
眾人一愣。
師爺愣愣道:「大人,小、小姐呢?」
「耳朵聾了麼?」李衛紅著眼睛道,「沒聽見寧大人說,他昨晚是一個人睡的麼?」
師爺一呆,手往東廂房一指:「剛剛明明有女……」
「有什麼有?」李衛叫道:「娘嘞嘞的!滾!」
說罷。
他袖子一甩,徑直朝院外走出。
到得院門口,又回過頭來,朝著僵在原地的眾人大吼:
「都給老子滾!」
這一聲吼出來,北朝眾人以及眾步卒這才彈了一下,如鳥獸般,齊齊跟在李大人身後。
下一刻,整個一齊闖入鶴園的眾官員也好,還是五百步卒也好,便腳步聲四起,如潮水般退出鶴園。
雅集樓內,眾南朝官員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剛剛他們明明聽見裡面有女子聲音,李衛卻又怎麼不認了?
莫非是為了他女兒名節著想,不想把這事鬧大?
但若是真為了女兒名節著想,不應該從一開始就不如此大張旗鼓麼?
這是什麼道理?
眼見大駙馬還癱在地上,賈師安等人趕忙上前攙扶。
寧南卻擺了擺手,面色發白,表情有些猙獰,道:
「出去……都出去……許希音……去把許希音叫過來……叫過來……其他人都出去……」
許希音從西廂房被叫了出來,眾人也退出了雅集樓。
素來冷靜的許希音面色忐忑地過來攙扶寧南。
寧老爺背部被冰冷的地面硌得生疼,他頭腦慢慢清醒。
聲音惱火道:「她幹的事,你知道麼?」
許希音眼神忐忑,但下一刻,又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不要這麼看著我!」寧南罵道:「什麼事都沒有!」
許希音眼眸一垂,道:「屬下……只知道一點點。她、她說都交給她就行。」
女冠一面說,一面幫教主穿好衣服。
「這你也信?」寧老爺額頭青筋狂跳。
說著話,他慢慢轉過身,撐著沉重的眼皮,朝著東廂房挪著步子走去,許希音攙扶著他的左臂。
「哐當!」
推開門,往裡走了一步,剛準備開罵時,白膩難言的一幕入眼,他趕忙眼睛一閉,往後急退一步,腳步踉蹌。
要不是許希音雙臂用力一托,寧老爺當即就要摔倒!
「快給老子把衣服穿上!」
裡頭的聲音無辜道:「我剛從被窩出來,正在穿麼,你就進來了。」
「滾蛋!」寧老爺還是罵出了聲。
…………
原定於午時過後再出發的南朝使團,改為了辰時出發,並通報了北朝使團。
北朝使團在請示了十七格格後,便也決定於辰時出發。
兩大使團其實早就準備得差不多了。
時間不過提早一兩個時辰,這沒有大不了的。
浩浩蕩蕩的隊伍從淮安城北門出城,繼續北上。
江南總督李衛派人連夜鑿冰、整修官道的效果是顯著的,北上道路已經好走了許多。
大概六百多年起,黃河數次決堤,將大規模的泥沙沖積到了淮河地帶。
淮河河道堵塞不堪,逐年變窄,如今都難以稱之為一條河了。淮河自西而來的水,大多都截流在了洪澤湖。
怕是再過百年,淮河洪澤湖以東的這段入海口怕是都要消失了。
離開淮安,兩大使團趕往重鎮徐州。
依舊是北朝使團在前,南朝使團在後。
對於南朝使團來說,也依舊是高官們的馬車在前,步甲與趕著騾馬的民夫在中間,騎兵則護住兩翼。
至於使團副使之一的寧副使,則領著十餘錦衣衛,還有招募的近四十名家丁,趕著一些騾馬,位於使團末尾。
除此之外,還有北朝三貝勒派過來的一百騎,跟在使團大約一百丈的後方隨行保護。這一百騎,又帶了一百民夫拖運騎兵隊的輜重。
一輛平實的馬車位於十餘身著南朝飛魚服的騎兵包圍之中。
馬車之上。
身穿青色長袍的寧南坐在上首,沉默不語。
「姑爺,」
坐在右面的錢思進低頭道:
「已經完全查明了……雅集樓……」
他聲音一虛。
「雅集樓東廂房的衣櫃下方有地道……屬下等人鑽下去的時候,地道深處已經被封死了,但土是新土,根據方位,我們判斷地道直接通往鶴園之外的一家名為天錦樓的酒窖,那李小姐應該就是從那裡進來的……」
馬車左面,坐了一位女冠和一位身穿桃紅色衣裳的侍女,侍女正緊緊挨著女冠坐著。這時,她瞟了一眼上首的寧老爺,不滿地叫道:
「我又沒把你怎麼樣?你老這個樣子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