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京津南大門,滄州城城牆在原來兩丈五的基礎上,這些年增高至了三丈。
前梁明開年間,此城曾設二十七座炮台,如今炮台已增至四十五座。
足見北朝鼎定北方後,對此城的重視。
城外捲起一陣大風,猛烈,乾冷,蒼涼,呼嘯著從北向南拂過城牆,吹得路上的行人無不扭過頭,以手遮風。
寧南坐在一家酒樓喝酒的時候,眼睛一眯,迎著這陣風,向外瞥了瞥。
一時望一望城牆,一時又望一望酒樓不遠處的城中城——韃子駐防城。
這座駐防城建在此城西北方位。
城守尉尉署、官兵營房、箭亭、鳥校教場一應俱全。聽說裡頭駐紮著五百八旗精銳。
寧南望了一陣後,慢慢收回視線。
到了滄州,天氣冷了許多。
他披著一件帶兜帽的月色毛領披風。
格格大人送披風給他的時候,冷笑著說:「派你來我們北邊,卻連件披風也不給你備,也不怕凍死你。」
這句話沒有「主語」。話里話外,自然是在說他的南朝女皇。
寧老爺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緊一緊披風,笑一笑道:「謝謝朱公子了。」
格格大人恢復了女裝,梳著一個「架子頭」,風格精緻高聳,上頭插了數把不菲的珠寶。
最晃眼的一把,當屬一支純金的「鳳翅」。
手藝繁雜,造型精巧,鳳棲於上,栩栩如生。
陰慘慘的天氣里,「鳳翅」上頭閃著一抹耀眼的白光。
滁州分別一夜,第二日又重逢之後,兩人關係變得正常了許多,彆扭感一天比一天少。
大抵來說,兩人……就是很好的朋友啦。
二十多天來,多半是格格大人派穿黑馬褂的團團過來問他今天有沒有空。
寧大人若說有,團團便說「我家公子聽說哪家哪家的菜品名震南北。」
寧南有時便與對方一起去嘗嘗,有時也說:「這個我也會做,我中午做給你吃。」
格格大人吃完後,有時哼一哼,挑剔一番。
有時則在精緻白皙的側臉掛上笑容,誇獎一番。
這視情況而定,若是某隻狐狸精在側,她就多是挑剔;若是這隻狐狸精不在,她則不吝誇獎幾句。
「今天這道菜做得不錯,想要什麼賞?」
寧南便伸手:「一顆金豆子。」
對方哼了一聲,從圓圓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小荷包,掏出一顆小巧玲瓏的金豆子,翹著嘴角放在他溫熱的掌心。
他自然不缺金豆子,所以她給得更為開心。
天氣越來越冷。
樹木越來越蕭條。
雄偉壯闊的北京城快到了。
他們也行將分別了。
對方出使完再歸南方後,二人此生,應當就再無相見之日了。
布爾布扎格格離南方愈遠,眼神里反而愈發多了幾分南方仕女的溫婉,最近幾天,沉默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了。
到得今日,二人來這家遠近聞名的郎吟樓吃燒雞和驢肉火燒,飽覽運河風光的時候,二人幾乎是近乎默契地都有些沉默了。
布爾布扎披著一件黑色紋花毛領披風,素手用調羹舀著一碗茶湯,輕聲道:
「天津好吃的也很多,你難得來一趟,要不要去一趟?我讓使團改改路線。」
正值夕陽,天邊久違地出現一抹橘黃,寧南低頭不語,隔了一陣,搖搖頭道:
「還是算了,早點去北京城為好。」
布爾布扎點了點頭,低頭嗯了一聲。
她抿了一口茶湯,然後抬頭瞧了瞧寧南。
一雙澄澈的眸子眨了眨,眼神明亮。
寧南也望了望她,卻沒有多說什麼。
白雲在天邊拂過,她突然哼一聲道:「你不去?我可是要去的!」
「接下來幾天我就不同使團一起啦!我表哥去天津任知府,我跟著知府大人去天津耍耍威風,比你們晚上幾天回北京。」
聞言,寧南怔了一怔。
對方的表哥名叫年熙,大清「西北王」年羹堯的長子。
本來是去天津任知府的,但上任時間還早,這人竟然南下到滁州,先來接了一下這位表妹,這些天一路隨使團同行。
知道對方是年羹堯外甥女的時候,寧南就有些愕然與震驚。
年羹堯……督陝甘二省,與此同時,青海辦事大臣、駐藏大臣、伊犁將軍,這邊疆三地,一律聽年羹堯調遣。
封一等公,撫遠大將軍,官位超品,名副其實的西北王。
他在滁州被十七格格引薦,同對方三十上下的表哥見了一面,回去後,他就命人將年大將軍的詳細履歷給他抄錄了一份。
年大將軍按道理應該是早就要被雍正爺給弄死的。
可這個位面畢竟南北沒統一,青海各部族和準噶爾叛亂不斷,除了年羹堯這位帥才之外,其他人還真震不住西北……恐怕就是因為這樣,這位不可一世的西北王才活到現在。
當然,格格大人作為極為受寵的年妃之女,寧南自然不擔心便是年羹堯倒了後,她會有什麼風波。
就目前來看,大清還沒這般容易平定四海。
飛鳥盡才良弓藏,年大將軍的官位和人頭應該還是頗為穩固的。
布爾布扎說她要去脫離使團,改道去天津的時候,用一雙泛起漣漪的眸子望了望寧南,眼神裡帶著幾分驕傲和隱隱的一絲期望。
寧南怔然片刻之後,抬手給對方斟了杯半溫的酒,舉杯笑道:
「一路順風,北京城見。」
心中愁緒萬千,嘴唇有些泛白的十七格格也笑了一下,舉起杯:
「嗯……北京城見……」
…………
使團被滄州府安排在府衙旁邊的一處清靜宅院。
寧南卻是包了府衙隔壁一條街上的一處客棧。
天色入夜。
攤開紙。
研好墨的當口。
咚,咚,咚,有人叩響了他的門。
披著一件大紅披風,手裡拿著手爐的甄素素姑娘同身穿樸素厚實道袍的許希音道姑推門而入。
甄素素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正提筆在手的教主大人。
眼波流轉,眨了眨,她帶著香風走到寧南眼前,弱弱道:
「教主大人今天又要叫奴家暖床麼?」
纖細的腰一彎,女子嘴中噴出的氣息離寧大人很近。
許希音手中拂塵抖了抖,嘆了下氣……死性不改。
寧老爺平淡地同近乎狐狸精的女子道:「再吵我真送你去嫁人。」
甄素素泫然欲泣:「嫁給誰麼?奴家一小半清白都被教主大人給毀了麼。」
「閉嘴!」寧老爺惱怒地罵了一聲。
為了避嫌,他還特意叫了許道長一起過來。甄素素一屁股坐在寧老爺對面,小手捂住嘴巴,歪頭給寧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