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抬頭瞥了她一眼,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右手握住筆桿子。
「說一下名單吧。」他道。
「唔唔。」甄素素小手捂著嘴巴,用一雙委屈巴巴的眼睛瞧著他。
表示不知道教主在說什麼「名單」,也表示教主大人剛剛不是讓我「閉嘴」麼。
寧南挑頭道:
「說一下這次同你一起在淮安刺殺李衛,死了的那些人的名單。」
對面捂著嘴的狐狸眼神頓時一愣。
「你們這一趟立了功。」
寧南緩了緩,平靜道:
「或者說,我欠你們一個人情。我只是你們的代教主,不是教主。這個承諾不是以什麼教主身份承諾的,而是我寧某人給你們承諾的。」
他聲音不緊不慢,透著一股落到地上的重量:
「你說一下這些人的名字、籍貫、生辰、以及大致的長相……趁你如今還記得。唔……若是大梁朝將來有幸收復了河山,寧某人會在他們的家鄉給他們立祀。並以他們的名義,給他們的家鄉……嗯……縣一級吧,給他們的縣,減免三年賦稅,讓他們的名字記入當地縣誌……」
哐當哐當,外頭北地的蕭蕭大風發出一陣呼呼的嘯聲,撞擊著房間的窗戶。
站在一旁的許希音表情愕然了一下,扭頭望向寧南。
捂住小嘴的甄素素也眼瞳一怔,冰肌般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兩瓣桃紅色嘴唇微微張開。
寧南瞅了她一眼,揚了揚沾了墨的狼毫,道:
「快說吧。你要是不記得具體的,就只先說個名字,然後把有可能知道他們信息的人說一下,後面我們去查訪一下。比如他們在北京城的同鄉啊、親人之類的。你們不就是從京城南下的麼?我們就快到京城了……」
房間內。
甄素素愣了許久。
眼眶漸漸溫熱,似乎有一張張面孔在她眼前閃過,一陣陣弦聲、琴聲、鼓聲、笑聲在她耳邊響起。
唰。
女子站起身。
臉上的輕浮、調笑、揶揄之色全部淡去,只剩下一張清冷鄭重的絕色面龐。
「教主在上!」
天理教在北京城的香主眼眶濕潤,盈盈下拜,道,
「屬下甄素素,」她聲音如一柄扎入木桌的娟秀小刀,厲聲道,「願誓死追隨教主!天南海北,雖死無悔!北伐建業,一統江山!」
…………
誓言與墨香在房間內慢慢蕩漾開。
沙沙沙、沙沙沙。
狼毫鬆軟的筆尖鄭重而專注地記下一行行信息。
油燈從大亮漸漸走向昏暗。
狼毫擱回了筆架之上。
這一場三人小會由某位正經不過一晚的狐狸精委屈巴巴說了句:「教主真的不要屬下暖床麼?奴家這次是真心的啦。」寧老爺回罵了句:「滾蛋!」正式結束。
…………
二月二十五。
北京城早上落了一場冰涼的小雨。
按照欽天監頒布的今年《時憲歷》,如今處於春分時節,白晝漸漸變長,時不時會下場小雨,有些年份還會落場小雪。
這場小雨打濕了永定門外的外大街。
這條使用花崗岩條石鋪就的外大街官道,南起作為皇家獵場的南苑,北至高大整整八丈的永定門,冷白的天色下,街面黑黝黝的,濕漉漉的。
兩朝使團的馬隊剛好踏上這條外大街的時候,正值日頭高掛的晌午。
雨線已停。
花崗岩街面一個又一個的水窪倒映著澄澈的天邊。
使團的馬兒踏著蹄鐵,踩在水窪之中,「當」,濺起一片綻開的水花,在空中划過弧線,濺落到兩側列隊的八旗兵身上,引起身穿紅色釘甲的騎兵們一陣皺眉。
永定門今日只用來歡迎南朝使團,道上並無百姓進出。
寧南騎在大白馬上,頭戴南國烏紗帽,身穿青色官服,披著一件月色毛領披風,腳下穿著厚實皂鞋,踩在馬鐙之上。
昂著頭。
在兩側肅殺列隊的八旗兵之中,隨著使團,緩緩朝著巍峨高聳的永定門而去。
長達三里的永定門外大街之上,舟車勞頓的使團拉長鋪滿了整條街。他處於使團末尾。
天上的陽光穿透雲層,刺眼的幾抹金光灑在永定門上。
城門高聳、寬厚、威嚴,彰顯著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煌煌之威。
北方的天氣有些干,他皮膚有些乾燥,之前嘴唇還有些皸裂,如今倒已完全適應。
大白馬的步子不緊不慢。
馬背上的主人昂頭瞧著這座高不可攀的雄城,天上雨朵翻騰,他默默提了一下馬韁,輕輕喊了一聲:
「駕……」
信馬前行。
出永定門來迎接使團的官員列隊在高大的城門之前。
清一色北朝官服、頂戴花翎。
他們微微弓著腰。
寧南不願意同他們應酬,事情均交給了景王爺以及賈師安他們。
身穿白色蟒袍的景王爺同一堆緋色的官袍下了馬車。
一陣歡笑聲和互相行禮聲從前頭遠遠傳來。
馬蹄停下。
他安安靜靜按轡等著。
時間一點一滴走過。
一刻鐘。
兩刻鐘。
太陽漸漸西斜。
時間大約經過兩刻鐘後,兩朝之間的禮節才終於走完,兩朝官員沒有失禮,更沒有劍拔弩張。
白色蟒袍與緋色官服依次登上馬車。
噔,噔,噔,馬蹄聲、車輪聲、揮鞭聲依次響起,車隊繼續前行。
寧南雙腿夾了一下馬肚子,大白馬打了幾個響鼻,跟著前方民夫押運的騾馬繼續前行。
高大的永定門越來越近。
他的頭仰了一陣後,將視線收了回來,直視前方。
不多時。
眼前一黑,耳朵甚至泛起一陣耳鳴聲……他與大白馬進入了城門洞。
白馬的蹄聲在城門洞迴蕩,遠處傳來一陣越來越清晰的嘈雜聲。
不多時。
出了城門洞,被天光灑亮的永定門內大街出現在眼前,他眼前閃過一陣白光。
同樣是花崗岩條石鋪就,這條內大街又直又寬。
道路盡頭,是一道高聳的圍牆和城門……那便是北京城的內城和正陽門了。
光線刺眼,寧南眯了一下眼睛,緩了緩。
內大街兩側,鱗次櫛比的各種商鋪密密麻麻。
兩隊肅殺的八旗兵守在街道兩側,靜候使團經過。
商鋪與八旗兵之間,是人山人海的京城百姓,人群正一面竊竊私語,一面探頭探腦張望著使團。
「大梁人麼……」
「南蠻子……」
「來京城兒談結盟的。」
「這個官長得還挺秀氣的……」
「真不剃頭啊?」
「呵,不然嘞!喏……那衣服的樣式……我爺爺就好穿這樣式的衣服……在家裡偷偷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