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竊竊私語聲不斷。
但也沒人敢大聲喧譁。
寧南視線不偏不倚,眼角餘光卻是不由自主望了望兩邊。
兩側百姓之中,有人頭戴瓜皮帽,有人戴兜帽,有人用布包著頭,半數人不戴帽子,露出剃了半邊的頭。
有人露出的辮子長,有人露出的辮子短。
眼神也不一而足。
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茫然,還有一些人帶著感慨和一陣唉聲嘆氣。
使團中人帶著複雜的心情從長街走過。
兩側的漢人也用複雜的眼神目送使團,直至使團走到長街盡頭。
進入正陽門,便到達了棋盤街。
走了一陣後,使團隊伍往東一轉。
拐入東江米巷。
又走了一陣後,跋涉千里的使團終於到達了一座名為「南國使館」的巨大宅子。
使團的大小官員們赴宴去了。
作為情況有些特殊的使團副使,寧副使稱病沒去。
他不去,想必那些北朝官員反而如釋重負。
尤其是漢人大臣,比如軍機大臣張廷玉、禮部尚書魏廷珍、以及應邀前來的山東孔家衍聖公等人。
不然的話,他們一面要維護與南朝之間的表面和諧,一面還要阻止那些想對他發難的滿人大臣們。
寧南索性不去,大家反倒都落個輕鬆自在。
北朝發了一些銅鑄牌子下來。
南國使團的人不得隨意在城內行走,畢竟沒剃頭,也沒易服。
寧南領了三塊。
一塊自己留著,一塊給許希音,最後一塊給了錢思進。
出去的人中,必須有人手持這麼一塊銅牌,否則巡城步卒會抓人,投入大獄,然後等著使團去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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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雍正皇帝將在紫禁城接見南朝使團,這次寧南必須到場,接見完後,便是正式的談判開始了。
這座獨屬於他的小院名為『清風小築』。
北京城自然不比一路來的其他大城,到了這裡,就由不得他自己自尋客棧了。
二賴和三壯要操練家丁們,住在西跨院中,離他比較遠。
清風小築只有他、許道長、甄素素,還有十餘錦衣衛居住。
清風小築的花廳布了地龍,裡頭溫暖如春。
作為『侍女』的甄素素熟練地給坐在圓桌旁的寧老爺翻了個茶杯,倒了杯茶:
「少爺哥哥喝茶。」
茶香裊裊而上。
寧南從懷中取出一封帖子,交給錢思進,派他出去投給怡親王府。
「明天晚上,我在外頭的酒樓設宴,請貝勒爺弘豐一敘。」
「是。」錢思進躬身接過帖子:「姑爺。」
高大的背影轉身離去。
許希音皺了皺眉:「少爺是想解決與怡親王府之間的過節一事?」
「不錯,」寧南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汽撲到臉上和眼睛裡,濕潤一下後,人舒服許多,「後天見雍正皇帝前,我要把怡親王府的事給解決掉。」
許希音有些擔憂道:「靠弘皎和那小太監,弘豐恐怕不會……」
寧南笑道:「放心,他會就範的。我會讓他寫一封奏疏,上陳此事是誤會,我也會寫一封,上稟大清皇帝之類的。」
許希音知道他抓了弘皎和那小太監,這些天被錦衣衛看管著。
但許希音不知道的是……弘豐鑽過他褲襠。
這樣的恥辱只要未宣揚出去,就是放在發射架上的原子彈,只要不射出去,就是極具威懾力的。
但要是人盡皆知了,卻就是在逼著對方同你玉石俱焚了。
在殺掉知情小太監、以及奪回弘皎前,弘豐很難跟他徹底撕破臉皮,只能秋後算帳。
「嘭!」
甄狐狸倒完茶後,腳一頓,啪一下坐在寧南對面,雙手支在圓桌上,托著腮,假裝痴痴地看著他。
寧老爺已經鍛鍊得能對這樣的目光熟視無睹。
但寧老爺越是無視,她感受到的挑戰性就越大,眼睛眨得就越有頻率。
「干點正事!」
往往只有這般一喝,她才會眨眨眼睛,委屈地說:
「少爺哥哥你要我學的那些東西我都學會了麼,要看的書都看了麼,你要我整理的情報也都整理了麼,你又沒給我安排新的。」
寧老爺眉頭一橫,心裡打著突。
咬了咬牙之後,又給對面這女人出了幾道數學題,讓她去一旁打發時間。
下午申時,錢思進帶回來了弘豐的回信:
「幸寧兄一晤,弘豐不勝感激。昔時與寧兄誤會頗多,若幸能渙然冰釋,當屬人生良事。明日午時,棋盤街有一酒樓,名杜樓,願與君杯酒得閒。」
寧南皺了一下眉頭。
他定了地點,但是弘豐換了一個。這有些奇怪。
凝神想了片刻後,自然還是覺得去見一下面的,他需要在見雍正前,把這樁事情徹底解決掉,免得北朝把這事當籌碼。
也免得一些滿人大臣,和一些急於向北朝皇帝以及怡親王表忠心的漢人大臣來為難使團,不進入正題。
甚至還有可能一把把的暗箭不斷射過來,對他動手。
怕倒是不怕,就是難防,且麻煩得緊。
錢思進抱回來一堆北朝報紙,擺在他面前,這些都是錦衣衛在京城的探子買的。
「《京城日報》……」
寧南望了一下這報紙標題,小聲嘆了口氣,笑了笑。
沙沙沙,他翻了翻這些報紙,大概三十來張。
錦衣衛探子說,一個多月前,北京城突然出現一家《京城日報》,內容形式與他在南京城弄的《南城日報》大差不差。
也是一篇對皇帝的歌功頌德,一篇對連載的志怪異事,還有一些時政要聞。
很明顯。
對方是模仿他的《南城日報》而來。
甚至粗略一瞥,志怪異事中甚至有他寫的《倩女狐妖》,還有《杜康尺》。
寧南翻了翻,笑道:「這報紙辦得還不錯。」
錢思進道:「他們賣八文錢一份,也該是不賺錢的,但沒有姑爺大氣。」
姑爺可只賣五文錢。
寧南卻肯定對方道:「印刷質量不比我們的差,技術上也不錯,說不定成本比我們的高。」
對於這一點,寧南還是有些意外的。沒想到北朝能人也如此多。
聽錦衣衛說,這《京城日報》第一天出來,就在北京城一炮而紅了。
這說明對方辦報,不是只模仿了《南城日報》的形式,也學到了神。
可以說很厲害了。
翻了一陣,他眉頭突然一皺。
沙沙沙,又翻回去看了看,疑惑道:
「嗯?怎麼每張報紙上都有首詩?呵,還不止一首?」
什麼『菜盤佳品最燕京,二月嘗新豈定評。』、『一歷篷蘆廠,載觀鹽灶民。』、『可憐終歲苦,享利是他人。』之類的。
寧南看了前頭十來張報紙,幾乎每張報紙的結尾,都會有一個名為『樂善堂主人』的人寫一首小詩。
詩的語言平實,用詞不工,詩倒也算詩,就是水平一般。
錢思進苦笑一聲道:
「姑爺,卑職也不知。我們的探子街頭巷尾打聽過,目前尚不知這《京城日報》後的東家是誰,也不知這樂善堂主人是誰。不過京城百姓倒是經常痛罵,說:『浪費筆墨,何不多印幾十字的《倩女狐妖》?起碼浪費老子一文錢。』」
聽得寧南一笑。
報紙上的新聞倒是不錯。
對方的背景看起來很硬,寧南辦《南城日報》只敢記事,不敢『社論』,也就是亮出自己的觀點。
但這《京城日報》的辦刊人卻是渾然不顧。
不止寫事實,也寫觀點,嬉笑怒罵,看事情還頗為鞭辟入裡,倒是令他頗有些咋舌。
看著看著,寧南眉毛一凝。
不再去關注他事,喊了一聲,要解數學題入迷的狐狸過來幫他研墨。
他提了一下筆,鋪開紙,打算記一下這些大事。
…………
「……」
「諸君!年羹堯其勢大矣!今年『年選』,年羹堯舉薦足足十八子!科舉門檻高呼?亦或年府門檻高呼?……」
「貪贓枉法之輩!莫若蔡珽蔡若璞!國之巨蠹!社稷之賊!……」
「……」
「吾聞有一虎,悄然入京,其於年府之外徘徊,一躍由西入牆……虎踞西北焉?」
「李衛得鎮江南,江南又生巨蠹!」
「納蘭文宗南下,得見『明月幾時有』,南北二寧?若相逢於斯,豈非人間盛世!」
「……」
「杜樓文會!才子盛宴!寧節霄可見此報?樂善堂主人城邀之!」
「魏羊進戶部!徐鼠成侍郎!」
「柳心齋素素南下,北京城煢煢無舞!」
「……」
「國子監祭酒批寧節霄:詩僅殘句,顯字拙矣!樂善堂主人批曰:夫子天上月,殘句天上星,星雖殘,月甚明,祭酒學問映照夫子天學,如水映月,美則美矣,卻映月非月,當慚天上星。」
「金鑾殿,皇上怒斥曾靜!呂留良遺毒無窮!《大義覺迷錄》今以國刊!正本清源!」
「老佛爺壽誕,寧節霄手書佳語相贈!文曲星何人?時有殘句寧節霄……」
「……」
「樂善堂主人:願出白銀五萬兩,與寧節霄一晤!」
…………
報紙上雜七雜八,有一些政策,有一些時事,還有一些詩會、文會之類的風花雪月的東西。
寧南記了半天,尤其是記到昨天的一條新聞:『樂善堂主人:願出白銀五萬兩,與寧節霄一晤!』時,不禁皺了皺眉。
這名字還真是聽過許多次了。聽說很神秘,一直以一手魏碑傳世,今天看報紙,才知道對方還有一些殘句。
「你知道寧節霄是誰麼?」
錦衣衛消息廣,他皺起眉頭,問了問錢思進。
五萬兩銀子?求見寧節霄一面?
寧南不禁有些咋舌,這樂善堂主人好雄厚的財力!
錢思進搖了搖頭,有些汗顏:
「錦衣衛也從一些書商那裡打探過,但一直沒有打探到此人的真實身份。」
「許道長,」寧南扭過頭,看了看正在一旁看一本道書的許希音,皺眉道:「你們知道這寧節霄是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