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教在北方盤根錯節,勢力複雜。堪稱三教九流,無孔不入。
軍政方面的上層情報,錦衣衛有優勢;
但偏民間偏江湖一點的情報,恐怕還是天理教的情報更全面準確一點。
類似這個從未露過面的「寧節霄」,錦衣衛查不出,畢竟與大梁沒什麼太大的關係,自然不會用心,天理教卻又未嘗不知了。
許希音翻過一頁書,不動聲色淡淡道:
「晚上的時候,陳三會來拜見教主,央求教主一件事。教主屆時但可問詢於他。」
道姑的聲音如潺潺溪流,
平靜流淌。
她不說自己知道,也不說自己不知道。
寧南眉頭微微一皺。
嗯了一聲。
許道長如此說,這說明天理教還真知道一些情況,晚上可以問問。
陳三在滁州的時候便奉他之命,早早離開北上,在北京城等他。
作為使團副使,那日同賈師安等人誇下海口,說由他來保證使團完完整整退出北京城,回歸南方。
這自然不能說空話。
一些計劃都在制定和執行之中。一路上接見的那些商人,便是使團能成功回到南方的一些準備和後手。
「什麼寧節霄?比得上寧白玄麼?」
坐在寧南旁邊研墨的甄狐狸翻了個白眼,俏聲睨了一下教主大人道:
「依奴家看,這寧節霄肯定長得醜的很,不然怎麼不敢出來見人?那些書商說他是什麼翩翩美少年,哼,為了騙女子買字也不怕閃了舌頭。美少年?呸!」
她撲閃著一雙大眼睛歪頭看向寧南,俏臉緋紅,佯作醉醺醺道:
「哪有我家教主哥哥好看。」
錢思進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假裝看不見聽不見。
寧南也懶得理她,只一面翻閱報紙,一面繼續記錄重要的新聞。
「呵。」素來不苟言笑的許希音卻突然笑了一聲。
嘲笑?……敏感的素素姑娘聽出對方笑聲里的情緒,頭一扭,望了一眼正在看一本名為《梅花易數》相書的道姑,狐疑道:
「許道姑你笑什麼?」
「叫姨。」
「許大姨,你笑什麼?」
「我沒笑。」斂去笑容的許希音手指一撥,雲淡風輕地又翻過一頁書。
甄素素眯了眯一雙桃花眼,在她印象里,許希音就沒笑過,這還是她頭一次聽見對方笑。
寧南沒理會二人,只皺著眉頭提筆繼續整理新聞。
這一個月的新聞大抵分為三類。
一類是罵年羹堯的。所謂的「年選」,指的是「年羹堯選出的官」,年羹堯選出一些官員,向朝廷舉薦升官。
雍正皇帝幾乎有求必應。甚至河東鹽運使這樣的錢袋子崗位,雍正皇帝安排的也是年羹堯的人。
朝廷吏部和戶部已經極為不滿了,吏部尚書隆科多和原戶部左侍郎瘋狂上書彈劾年羹堯。
隆科多是鑲黃旗佟佳氏,雍正皇帝親舅舅。不宜輕動。
雍正皇帝便換了一個新戶部侍郎。新侍郎姓魏,性格唯唯諾諾,這報紙便說「魏羊進戶部」,用以諷刺這魏侍郎是皇帝牽到戶部的羊。
第二類新聞,就是類似「魏羊」這般,嘲諷各路貪官污吏了。
比如被斬首的蔡珽、擔任新江南總督的李衛、升任吏部侍郎的「徐鼠」徐湯,還有幾個封疆大吏,也都被其嘲諷了。
被其夸為清官的,只有幾個正紅旗的官員,倒是有旗人有漢人。
第三類就是一些雜事和一些風花雪月了。
比如什麼四樓花魁大會、旁邊的甄素素南下、還有什麼老佛爺壽誕、杜樓詩會等等的……這一類中,占大頭的就是那位神神秘秘的寧節霄了。
從下午到入夜。
寧南手腕寫得酸痛,然後交給甄素素這隻沒什麼事乾的狐狸進行二次整理。
晚上戌時,剛吃完在北京城的第一頓晚飯,假扮成民夫的陳三便來拜訪了。
寧南在清風小築的書房之內接見了對方。許希音和甄素素陪同。
「向教主跪下!」
左臉上有著一道短疤的陳三沉聲朝甄素素喝了一句。
身為北乾天壇香主的甄素素撲通一聲,朝著寧南一跪。
陳三也撲通一聲跪下,沉聲請罪道:
「稟教主!刺殺李衛一事,是屬下安排甄素素去的。屬下原以為……原以為……」
陳三咬了咬牙,他原本不是派的甄素素,但甄素素信誓旦旦。
他想著對方的身份確實更為方便,機會更大,對方又是他像拉扯妹妹一樣從小拉扯大的,也足夠信任,沒想到還是失敗了。
陳三支支吾吾一陣,最終嘆氣一聲拜道:「陳三知罪,但憑教主責罰!」
甄素素纖細的腰肢一折,也楚楚可憐拜道:
「素素但憑教主責罰。」
眼見二人跪下,寧南無奈地嘆了一聲,走出一步,彎腰扶了扶陳三:
「都起來吧……」
……
……
王府街。
怡親王府邸。
弘豐貝勒爺居住的小院花廳內,燈火通明。
一陣嘈雜的聲音正在其中響起。
「豐哥兒,我把我的包衣都叫過來了,這一趟,不管你敢不敢打,這個頭,我都幫你出了!」一個身穿金黃色蟒袍、腰帶束黃帶子的十二三歲少年一揚手,大聲叫囂道。
「好!八阿哥仗義!」
「八阿哥,我跟你一起!我給你當先鋒大將軍!」
「我我我!我也是!我跟八阿哥一起!」
一群身穿或藍或白或石青色蟒袍、腰間束紅帶子的年輕人頓時跟著叫囂道。
霎時間,花廳內像炸開了鍋。
黃帶子叫道:「明天,等他輸了之後,咱就一起上,包衣掠陣,打死這狗奴才!」
一手持鼻煙壺的年輕公子吸了一口花花綠綠的鼻煙壺,然後作陶醉狀,笑吟吟道:
「先讓他身敗名裂,再給他一個蓋棺定論!」
「不錯不錯!明天,杜樓懸屍一具!」一個矮胖一點兒的紅帶子手拍拍肚子道。
眉清目秀的八阿哥一翹鼻子,興奮道:「他敢打我們豐哥兒,我們就親自打他!打死他!」
「對!打死他!」
「打死他!」
一手執摺扇、穿藍色蟒袍、左臉有顆肉瘤的年輕人興奮道:
「咱自己動手打死他,讓包衣打死他帶來的奴才。這樣,皇上怪罪下來,咱的包衣就也不用死,皇上也不可能殺咱們。」
「哼!」那矮胖紅帶子眼睛一橫,不屑道,「你以為皇上不想殺他麼?只是他是使臣,皇上不好殺,咱代勞了,皇上夸咱們還來不及呢!」
鼻煙壺公子癱坐在檀木椅子上,笑道:「有八阿哥在,皇上會怪罪什麼?夸八阿哥有太祖雄風都來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