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節霄!!」
四海樓門口,身穿青色條紋馬褂的四阿哥腰板挺直,昂著頭,驚喜地喊出了聲。
…………
四海樓內,
大堂十來桌食客,原本大多都在吃熱氣騰騰的涮鍋子,筷子上都是紅花花的羊肉。
見如此多的爺涌了進來,眾人一下嚇得臉都白了,筷子一松,『噹噹當』掉在桌上。
著急忙慌站起來,凳子歪的歪,斜的斜,一打袖子就跪下來磕頭,嘴裡高喊「奴才叩見各位爺。」
生怕這群爺是衝著他們來的。
有的食客地位高、見識廣,瞧見熟悉的爺後,趕忙放下手裡提溜的鳥籠,喊著「奴才給貝勒爺請安」,小跑過來磕頭。
有的食客起來得慢了,但見各位爺不理睬他們,只徑直噔噔噔走上二樓。
他們心裡打個突,拉了拉帽子遮住臉,又慢慢坐下來,省了頓磕頭。
掌柜的早就面無血色,僵在原地。
幾個店小二的大腿也在打著擺子。
好在這些位爺是在一黑馬褂小廝的引路下徑直去了二樓,他們倒是只要哆哆嗦嗦跟在旁邊就行。
金黃色蟒袍、藍色蟒袍、石青色蟒袍、白色蟒袍一溜兒在前。
包衣馬褂和大儒書生在後。
一行人兵分兩路。
腰間系黃帶子的八阿哥領著人從右邊樓梯往上。
系紅帶子的矮胖貝子弘平領人從左邊樓梯往上。
兩邊皇家貴子如五顏六色的幼蟒一般,纏繞著爬上樓梯。
一齊朝著名字為『雅蘭礁』的雅間撲咬而去。
福慧擼了擼袖子,眼冒精光,一馬當先。
小半個時辰前,豐哥兒收到一封信,說要出去一趟。
福慧雖然只有十二歲,但當即就起了疑。
拉住豐哥兒袖子問了下,豐哥兒同他說了實話,說:「寧白玄不敢來杜樓,邀我去其他樓一聚,要給我道歉。」
福慧頓時又喜又氣,喜的自然是寧白玄怕了他們節霄,氣的是這狗奴竟然不來?
那他們還怎麼打死他?!
福慧當即便問豐哥兒,這狗奴才在哪?
豐哥兒卻勸了勸他,提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八阿哥,依奴才看,不妨我們先不打那寧白玄,讓奴才先跟他會會。」
福慧當即眉頭一皺,一個「孬」字差點就脫口而出。
弘豐趕忙勸他:
「奴才當然不是怕他,奴才想殺他想得緊。但八阿哥你看,這寧白玄是使團副使,他來給奴才道歉,咱直接打死他,就算咱道理上站得住腳,但皇上的面子也丟了。
「天底下沒見識的人這麼多,他們不知道這寧白玄這南朝狗奴才多可惡,悠悠眾口,說三道四,等下搞得好像咱沒肚量一樣。」
福慧皺著眉頭:「那你說咋辦?」
弘豐給出解決辦法:「依奴才看,讓奴才先跟他會會。他給奴才送禮道歉,奴才先受了。
「奴才還讓他給皇上遞一份摺子,說這事過去了,奴才也遞這麼一份摺子,說這事過去了。
「這事過去了,咱的肚量就體現出來了。再然後,咱在讓他寫詩,他不寫,那就是瞧不起咱,才名被寧節霄壓住不說。
「最重要的是,咱都原諒他了,他還瞧不起咱,那八阿哥給他點教訓就是應當的了。
「只是他一個弱不禁風的南蠻子,八阿哥輕輕一拳,就把他失手打死了,這可就怨不得八阿哥了。」
福慧想了幾下後,眼睛登時一亮,同意了豐哥兒這個想法。
他們在杜樓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等到豐哥兒的小廝說事情辦妥了。
這不就立刻馬不停蹄地來了?
四海樓二樓地板「砰砰砰」地響著。
『雅蘭礁』的門打了開。
福慧他們瞧見了豐哥兒,又瞧見一個沒剃髮的年輕人站在豐哥兒旁邊。
這不是寧白玄是誰?
「打死他!」
福慧臉上通紅,擼起袖子,露出兩條瘦弱的小臂,興沖沖叫了一句。
其他人亦是面色激動,正欲開口之時,四海樓一樓,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寧節霄!!」
「嗯?」
噔,聽到這道熟悉的嗓音,福慧腳步一頓,扭頭低頭瞧去。
正是穿青色條紋馬褂的四哥!
「寧節霄?」
福慧一愣,
「寧節霄來了?」
他順著四哥揮手時的視線望過去……四哥視線所及處,只有豐哥兒和那個該死的狗奴寧白玄!
「寧節霄……」福慧探了探頭,皺了皺眉頭,「在哪呢?」
…………
天邊白雲翻滾。
紫禁城。
養心殿。
三月將至,殿內的炭火不減反增。
雍正在龍袍外套著一件厚實的黑色夾襖,頭戴毛邊瓜皮帽,斜靠在鋪了毯子的龍椅上。
手裡翻著五六本奏摺。
俱是密折。
頭頂翎戴,身穿圓領、深藍近黑色北朝官服的鄂爾泰恭敬地垂手站在殿中,胸口補子上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仙鶴,表明他堂堂一品大員的身份。
斜倚在龍椅上的皇帝皺了皺眉,又舒展開,旋即又皺了皺眉。
最後才將手中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幾本奏摺一遞,展顏一笑。
旁邊侍立的太監弓腰接過,幫皇上放到鋪著黃布的御案上。
「朕還真是小看了這個寧南寧白玄。
「破黑虎山、辦南城日報、開白玉坊。
「還有,在那女娃子辦的中秋宴上,這寧白玄竟然還敢提槍去與那東珠搞這種西洋決鬥。
「以一敵二,還打贏了,那丹珠原來是死在這人手裡。呵,」
皇帝笑了笑:「想來那女娃子該是在這中秋宴上相中這寧白玄的。咱家的弘豐倒是輸得不冤。」
之前知道這人是南朝的狀元,而且還是南朝的大三元,他有些意外。
不過他取才素來不拘一格,倒也不是太在意。
科舉固然能選才,比如年羹堯和眼前的鄂爾泰就都是科舉選出來的。年羹堯還是翰林院庶吉士。
但李衛、田文鏡這幾個跟科舉不沾邊的,卻又不見得真差到哪裡去了。
就連鄂爾泰,也不過一區區舉人。
與他同科的進士也好、三甲也好、狀元也好,可有一人比得上鄂爾泰?
所以知道那南朝年輕人是什麼狀元郎的時候,龍椅上的皇帝是不屑一顧的。
尤其是對方明明飽讀聖賢書,卻絲毫不顧大局膽敢在金殿毆打他侄子,從這一事更可看出,此人是驕縱慣了的,更不值一提。
唯有膽敢出使一事,讓他對其高看了兩眼。
但這其中,他認為對方依舊不過是匹夫之勇而已。
對這年輕人第一次重視起來,是源於李衛八百里加急送上京的密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