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方十六的弘平一愣,扭過頭,看向端坐上首的三位大儒,還有左面二十來位大儒和書生們,叫道:
「喂,寧節霄這五首詞寫得好麼?」
眾人一愣,霎時間,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了起來。
場間頓時譁然。
上首最左邊頭戴瓜皮帽的大儒捻了捻鬍鬚,點評道:
「這首《南鄉子》,『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豪放不羈,用典繁複精準,堪稱氣勢磅礴之作。」
「葛兄所言不錯不錯。不過依我觀之,」
另一個瘦得皮包骨頭、身穿黑衣的大儒道:
「這首《醜奴兒》,上闕一句『為賦新詞強說愁』,就可說勝了天下八成詩詞。下闕一句『卻道天涼好個秋』,則又勝過剩下二成中的九成。堪為第一。此詞至情至性,令老朽煞是汗顏啊。」
「鄒老所言極是,不過這首點絳唇瑰麗新奇……」
「這首『牆裡鞦韆牆外道』才堪稱第一,未見清新脫俗至此者,依我看,不下寧白玄那首『冷冷清清』。」
「不然不然,論大氣詞工,還是《南鄉子》拔得頭籌……」
「醜奴兒才堪稱第一……」
一時間,二三十人吵鬧了起來。一面點評詩詞,一面爭論哪首當為第一。
右首的十來位皇家貴子,身穿清一色蟒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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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除了最上首那位十二歲的八阿哥福慧腰間系的黃帶子外。
其餘人,包括坐在福慧旁邊的弘豐,腰間都是系的紅帶子。
對眾人這般一吵。
福慧臉上浮現出不耐神色。
身材有些矮胖的弘平叫道:「哎呀!就說好還是不好?能不能壓死那寧白玄?說這麼多廢話幹嘛?」
場間的紛紛擾擾登時一滯。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不多時,眾人視線齊齊朝著上首三位大儒看去。
中間金台書院的大儒,陳兆倫陳老撫著鬍鬚,慢慢道:
「公子爺,依我等觀之。」
他鄭重道:
「這寧節霄果然為我大清不世出的奇才!絲毫不弱於那南朝的寧白玄!」
福慧眼睛一亮:「真的麼?」
「秉八阿哥,」陳兆倫頷首:「奴才所言句句肺腑。若是哪位賢才有異議,大可提出來,並揮毫一首,挫挫寧節霄的銳氣。」
他眼睛掃向左面坐了幾排的大儒和書生。
眾人自然連連搖頭,說「沒異議」、「沒異議」、「寧節霄果然大才」……
這些話自然是真心的。
甚至可以說,他們看到今天的報紙時,心裡都是頗為震驚的。
那寧節霄之前只有一手魏碑書房和一些殘句,但哪曾想?
那些殘句竟然還真是全詩!!
且對方一出手,就有一種令他們望洋興嘆之感,甚至都有些懷疑到底是不是那寧節霄所做。
尤其是陳兆倫,他之前還填過那首《醜奴兒》的上闕,但人家的原詞自然比他填的要高明多了。
不過……若要他們說寧節霄強於寧白玄?他們卻又實在張不開這個口了。只敢說「不弱於寧白玄」。
一聽這群酸書生這般說,福慧等人俱都面露喜色。
手持鼻煙壺的公子問道:「八阿哥,不知四阿哥……」
福慧一揮手道:「我四哥他去給老佛爺請安了,等會就來了。」
他眼睛一亮,瞧著眾人道:「嘿,那寧白玄今天不是來給豐哥兒賠罪麼?
「等會兒他一來,咱就要他作詩,比如那什麼《南鄉子》,要他寫一首比寧節霄更好的,來給豐哥賠罪。
「他寫不出來,就是瞧不起豐哥兒,咱就打他!五首都寫不過,他就是瞧不起我朝,賠罪也是心不誠,打死活該!」
這般一來。
他們既把寧白玄的面子往死了踩,又能有理有據地打死對方,這就叫師出有名!
「好!」鼻煙壺公子第一個大聲叫好。
其餘十來個皇家公子亦紛紛眼睛放光,大聲叫好。
唯有坐在福慧身邊的弘豐,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眼神低沉,沉默不語。
福慧瞧他一眼,見弘豐不說話,心中不喜。
只覺是你南下丟了面子,現在我們為你出頭,你卻這麼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真是氣死個人,福慧心中不免有些煩悶和瞧不起對方。
但對方的阿瑪是怡親王,他雖然小,卻也知道皇阿瑪很看重十三皇叔,總不能直接說對方的兒子『孬』。
他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店小二拿著一張紙箋進來磕頭,說「啟稟主子們,有人送了一張紙過來,要奴才交給怡親王府的貝勒爺。」
弘豐心頭疑惑,找我?他招了招手。
店小二爬起來,將紙箋送到了弘豐手裡。
明亮的房間內,弘豐打開一看。
裡頭只寫了七個台閣體小字:
「山洞,故人,四海樓。」
…………
四海樓。
雅間內。
寧南頗有些無語地將報紙折了起來。
「呵,」寧老爺搖頭笑了兩聲。
看到這張報紙的第一個瞬間,他就明白了弘曆昨晚邀請『寧節霄』參加什麼杜樓詩會是打的什麼主意了。
這讓他噎了半天。
報紙上,對方絕口不提詩詞的原作者蘇東坡和稼軒公,而是全都安在了『寧節霄』頭上,這倒也能理解。
只有全安到『寧節霄』頭上,這樣,『寧節霄』才能壓跨『寧白玄』。
要是分到三個人頭上,就難免有『以多打少』的嫌疑,達不到打壓『寧白玄』的效果了。
寧南將折好的報紙拍在桌上,沒去理會。
『寧白玄』自然不會去參加這種無聊的詩會,嗯……就讓『寧節霄』贏吧。
錢思進守在了門外,素素狐狸和許道長被他先趕去了另一間雅間。
寧南抿了一口茶。
他今天的目的只有一個。
就是跟弘豐談妥,倆人同時上摺子,說這事是誤會一樁,兩人就是意氣之爭,不是什麼大事。
寧大狀元手書了一副『將相和』的字送他,二人冰釋前嫌。
由此。
明日雍正的接見也好,還是後續南北兩朝的談判也好,北朝便沒法拿這事作文章。
至於後續……寧老爺杯口離唇,大拇指抹掉杯沿的水……弘豐必然是想方設法要殺自己的。
但這都是後話了。
先解決掉『明槍』,確保和談的順利,再來解決『暗箭』。
哐當,雅間的門被人推開。
頭戴瓜皮帽、帽沿下可見一抹白布、身穿藍色蟒袍、腰纏一條紅帶子的弘豐貝勒爺推門而入,面色陰沉。
寧南提起茶壺給對方倒了一杯茶,朝他笑道:「喲,七公子。」
…………
弘曆給老佛爺請完安,到達棋盤街的時候,正值午時。
他坐在一輛普通的榆木馬車裡,身後跟著穿黑馬褂的十來騎。
快到杜樓之時,一掀馬車帷幕。
卻意外地瞧見,一眾蟒袍氣勢洶洶地從杜樓趕了出來,蟒袍們身後,跟著一大溜穿書生袍、戴方巾的書生和大儒。
杜樓外的大隊包衣奴才眼見主子們出來了,趕忙迎了上去。
「老八?」弘曆瞧見自家弟弟領著頭,瞧得奇怪。
不知道他們要去哪兒。
這時,他見眾人一齊湧入了杜樓旁邊的四海樓,正在大叫:「豐哥兒!寧白玄!」
「寧白玄?」弘曆眼睛一亮,「寧白玄果然來了?!在四海樓?」
馬車在杜樓前頭停下。
弘曆催馬夫往前趕了趕。
一到四海樓,弘曆跳下馬車。
四海樓內響起一陣腳步聲和『嘭嘭嘭』地敲門聲。
弘曆『呵』了一聲,只覺來得真巧,踏步走進四海樓。
二樓和樓梯上已經站滿了人。
他往上一瞧,面色突然一愕,隨即眼睛裡爆發出一陣意外的驚喜。
二樓之上,一處雅間門口,正巧站著弘豐,以及……寧節霄!
「嘿!他看了報紙?也來瞧熱鬧了?」
腦子裡快速掠過這個想法。
弘曆高興得一揮手,朝著二樓扯起嗓子大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