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搭成柵木的齊整嚴密,數十座白色營帳鱗次櫛比,排污的溝渠也已挖通。
使團大營扎得很紮實。
寧南到的時候,辛勞一夜的民夫們正從冰冷的地里拔出泥腿,趕去燒好的大鍋處,喝水、烤火、吃飯,地上留下一地污泥腳印。
飯的焦香越過柵木,飄出大營。
大營這一排排柵木雖是北朝提供的,卻俱是一等一的榆木,厚實得很。
畢竟使團這麼一點兵力,北朝並沒在這些小事上為難他們。
身穿綠袍的上官昭出來迎接。
這位鎮國侯府的庶子,被賈師安舉薦,當了兵部車駕清吏司的司務,從九品。
官位小得很,上官昭卻幹得很開心。還正在準備科舉,不打算走侯府恩蔭。
這一個多月的北上,寧南瘦了一圈,對方瘦了好幾圈。
畢竟要在外頭管理民夫,風吹日曬下,這位侯府四公子的膚色黑了不少。
寧南這一個多月觀察下來,使團十來位各司其職的綠袍小官,上官昭這位精於象棋的「棋聖」最跟得上他的思路。
對阿拉伯數字,還有一些俗體字的應用最為熟練。給他匯報的時候,也是上官昭條理最為清晰。
所以這座使團軍營寧南便交給了對方管理。
便是張堯佐、童順、鄭肖幾將,還有幾個綠袍小官,也全部聽從上官昭調配。
「拜見寧副使。」上官昭鄭重行禮。
「別客氣了,玉城兄。」
寧南笑著將對方扶起。
表字玉城的上官昭拘謹一笑。
寧南跟在對方身旁,聽對方介紹一下紮好的大營,張堯佐三將,軍營的各個綠袍小官,以及步卒將領程上甲,紛紛過來同他行禮。
想從北京城率領使團全身而退,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使團的眾官員要退出北京城。
軍營要能接應。
匯合後,要能逃出北直隸,一路南奔。
哪一條都不是易事。
且現在他被盯得很死。
錢思進說,光是錦衣衛發現的北朝派過來盯著他的明諜暗衛就不下幾十個。
很多事情安排起來頗為不易。
走著走著,一個正埋頭吃飯的民夫瞧見他來了,身子立馬一撇,朝里一轉。
寧南不動聲色,裝作沒看見這位偽裝成民夫的侯府七公子。
事實上,安排上官昭管理這座軍營,也有一半的原因在於秀秀。
上官秀這位錦衣衛千戶在,他無暇分身的情況下,屆時大可由秀秀統一指揮整個使團的兵力。
看到使團大營被上官昭管理得井井有條,寧大駙馬極為滿意,向眾人耳提面命,命他們即日起,皆需聽上官昭之命,便是命令聽上去不理解,也非聽不可,否則他必軍法從事。
眾人心頭一凜,齊齊稱是。
「玉城兄,」
大營門口,寧南向對方笑了笑,道:
「接下來,這兒就交給你了。」
上官昭鄭重應是。在這位侯府四公子的人生中,以往都是在侯府老老實實給嗜棋如命的父親餵棋。
此番擔任使團小吏這回事,是他主動向賞識他的賈大人要求的。
若是這趟他能立一些功勞,北朝女奴出身的娘親該好過許多,不至於哪怕瞧見侯府的一個管事都低三下四低著頭。
這次是他第一次出南京,第一次主事,第一次承擔這麼重的任務。
上官昭對眼前的機會倍感珍惜。
清脆的蹄聲沿著大道越來越遠。上官昭收回視線。
巡視軍營的大駙馬騎馬遠去不久後。
軍營來了一個中年商人,身材肥胖,眼露精光,說要見上官大人。
「在下陳如海,京城大良糧鋪的掌柜,」
商人笑呵呵抱拳道,
「陳某來相詢一下上官大人,貴使團是否需要糧食、鹽巴、布匹、榆木……以及……民夫?」
一面說話,他一面用袖子掩著,給對方出示了一張大駙馬手令。
…………
北京城今日的天氣亮堂堂的。
從野外奔到永定門外大街,沿著外大街前進。
第二次從高大的永定門穿過,來到永定門內大街,朝著正陽門奔去。
街道商貿繁盛,各種各樣的叫賣聲不斷。
行人也川流不息。
寧南等人奔到正陽門時,就主動下了馬,憑著銅牌,在守門將士們異樣的目光下,走過城門,進入內城,到達棋盤街。
杜樓是棋盤街最大的酒樓。
站在棋盤街街頭,抬眼一看,就能看見這塊鋥亮的燙金招牌豎置在二樓之上,讓人一眼就能看得著。
相比之下,杜樓旁邊的四海樓,就要顯得相形見絀了。
北京城的酒樓等級森嚴。
有『八大堂』、『八大居』、『八大樓』之稱。
『八大堂』如會賢堂、福壽堂等,裡頭都大得很,四合院布局,有戲台,有鏤空雅座,不接散客。
『八大居』如廣和居、同和居,亦多是承辦宴席。
『八大樓』則如東興樓、泰豐樓,多以魯菜為主。
杜樓是前些年將一座名樓給擠了下去,擠進『八大樓』的。
靠的是當年杜軍機致仕後,本想立刻歸鄉,這位軍機大臣一見這杜樓與他同姓,便聊在此樓小酌一杯,嘗了嘗裡頭的『杜家丸子』。
這一嘗,杜軍機便在杜樓盤桓了整整三月,杜樓因此一炮而紅。
十來年下來,隱隱有居於『八大樓』之首的氣勢。
至於這座平平無奇的四海樓,則在北京城壓根排不上號了。
酒樓屋檐下,甚至還蹲著一排缺手斷腳的乞丐。
到了二樓雅間。
店小二殷勤地報了一大段菜名後,『老北京』素素姑娘輕咳兩聲,用清脆典雅端正的嗓音,點了燕翅鮑、蔥燒海參、醬汁魚、燴烏魚蛋等一大溜菜。
還問店小二道:「你們這兒能做山海八珍麼?」
店小二之前聽口音、看服飾、尤其是看他們的皮帽,知道這夥人是外地的。
但一聽這美得跟天仙一樣的女子說出的一口地道官話,忙嘴角上揚三度,腰部下壓兩分,賠笑道:
「誒呦,姑娘,倒是不巧了!做駝峰和猩唇的廚子回家探親……」
甄素素哼一聲道:「那就先做這些吧。哦,再上幾道簡單的素菜,我們這兒有個道姑只吃素。」
「是是是!」店小二倒退著笑呵呵唱喏而去。
剛點完菜。
出去買報紙的錢思進就面帶驚愕,推門而入。
寧南看向這位新晉的錦衣衛百戶,眼睛一眯,道:「錢百戶,怎麼了?」
錢思進眼神發虛,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走了幾步,雙手給寧南奉上今日的《京城日報》。
「姑爺,您、您請過目……」
…………
「寧白玄入京當日!寧節霄現身京師!揮毫詩詞五首,南鄉子、蝶念花、醜奴兒、點絳唇、浣溪沙,五詩詞奉上,今日於杜樓待寧白玄一敘!南北才子,敢赴約否?」
看到這報紙標題。
擠滿了人的杜樓頓時爆發出一大片叫好聲!
「好好好!四阿哥果然是四阿哥!」
一腰纏紅帶子的某王府貝子興奮道,
「這寧節霄的五首詩詞一出,他來不來都已經把那寧白玄給壓垮咯!」
「呵呵,」手持鼻煙壺的公子哥嗅了一下,冷笑道,「平哥兒,你懂詞麼?你喊這麼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