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子微凝，將種種奇怪暫時先放下，想先判斷一下這個消息的真假。
北朝同羅剎結盟？
寧南眼睛盯著鋪在花廳的地毯，眼神閃爍不定，心臟撲通撲通跳得極快。
這個消息如果屬實的話，能讓整個使團、乃至整個南朝都徹底陷入恐慌。
他想了想坐在南京城龍椅上的老婆，以及老婆肚子裡的孩子，胸口不禁變得沉悶。
但越是這般突如其來的險境，腦海里也就愈發變得清醒。
眼神微沉，寧南仔細推演了一下整個鏈條。
北朝早早同羅剎談好結盟……他右手食指在桌上一按。
使出障眼法，假裝璦琿被破，八旗主力慘敗，寧古塔危在旦夕……手指在桌上下移一截。
北朝尋求與南朝結盟，不惜讓弘豐入贅，甚至讓出淮河以南，求以南朝援助，並需南朝一次性支付淮南的多年鹽稅……手指再次下移一截。
見璦琿被破，北朝求援，大舅子絲毫不相信「北朝」，南朝開始做戰爭準備。
「這裡說不通。」
他眉頭一皺。
若北朝與羅剎結盟，想拿下大梁的話，一定是想要打大梁一個措手不及的。
大張旗鼓談結盟是對的，緩兵之計，讓南朝掉以輕心。
但讓南朝大肆籌集錢梁軍器，作戰爭準備……這就說不通了。
「雍正不怕大梁的打算是北伐麼？」
咚咚咚、咚咚咚。
他心臟敲擊的節奏如同擂響了一面戰鼓。
「即便大梁是真與雍正結盟，但大梁大作戰爭準備，雍正哪來的信心可以一鼓而下滅掉做好整個戰爭準備的大梁？」
腦海中的思緒如同兩波浪潮相互撞擊。
寧南咬了咬牙關，思緒陷入了一陣誰也不讓誰的混亂。
呼，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甩了甩腦袋，將腦子裡兩波對撞的潮水清空，閉上眼睛。
搭在桌上的右手手指抬起，上移一段距離，打算從最根本的動機與實力出發，將說不通的地方再次推演一下。
雍正想要滅了大梁，依賴的兵力最多有三，淮南的三大營、年羹堯的西北軍、東北的八旗軍主力……他手指又下移一段距離，桌上出現一道水印般的痕跡。
年羹堯的西北軍不能輕動，他還要防著年羹堯造反……不，不一定……寧南手指用了一點力，按了一下桌面。
雍正要殺年羹堯，不見得不信任年羹堯，或者不用年羹堯。
相反，讓一部分西北軍鎮青藏和準噶爾。
年庚堯帶著另一部分西北軍去征大梁，他在後方掐住年羹堯後勤，以此慢慢將西北的軍政要員換掉一波。
這恐怕更符合那位四爺的想法。
……寧南按在桌面的手指不動。
光靠三大營吃不下大梁，這是多年以來證明了的。
雍正勢必調東北的八旗主力南下，這也是為什麼他要同羅剎結盟……寧南手指再次下移一段距離。
「不，不對。」
他閉著的眼睛眼皮顫了顫，手指再次拖拉上移。
「結盟？盟約不過是張廢紙。」
大梁也好，北朝也好，甚至羅剎也好，沒有誰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的心臟絲毫沒有緩下來的跡象。
八旗主力只要從東北抽身，羅剎頃刻間就會撕碎盟約南下，攻破寧古塔。
「雍正怎麼不擔心這一點呢？」
寧南眉頭頓時緊緊蹙起。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疑問念頭在腦海里舖天蓋地朝他拍了而來。
他太陽穴微微疼痛，緩了一陣後兒，又深深吸了口氣，將事情的推演挪到這一點上面來。
從最本質的推演上來說，雍正敢把八旗軍主力從東北抽離……是因為……
剛一想到這兒。
寧南放在桌上的手指便陡然一顫。
是因為……是因為羅剎在東北……也沒了兵？
「嘭！」
寧南心漏了一拍，猛然睜開眼睛，拍了一下桌子。錢思進一愣。
「說得通了！」
寧南呼吸急促。
「羅剎兵也會南下！而且將是羅剎在遠東的主力大舉南下！」
錢思進尚未來得及詢問姑爺怎麼了，一聽到姑爺這個話，他頓時失聲。
「羅剎也會南下……」
睜開的一雙眼睛驟然放出精光，不斷顫抖式地轉著。
「羅剎也會南下……會，一定會，只有羅剎主力南下了，雍正才會放心。」
「那羅剎呢？主力南下，被雍正斷了後路怎麼辦？」
腦海里兩股新的浪潮捲起。
「同時，羅剎假道伐虢怎麼辦？雍正不擔心麼？南下的時候，到了寧古塔就不走了？」
寧南莫名想起一事，急促一轉頭，瞧向錢思進道：
「最近有海參崴的情報麼？」
海參崴是北朝在遠東的一座大島。
錢思進腦海里紛亂異常，忙道：「屬下等會去查，師嗣東千戶是錦衣衛在北朝……」
「不，」寧南一抬手，眼神變得晦暗，道：「不，不用了。」
一問容易打草驚蛇。
海參崴……寧南屏住呼吸。
羅剎主力南下的同時，想要不被北朝斷了後路，北朝還想要不被羅剎假道伐虢，那麼……
羅剎大概率就是要走水路了。
而羅剎要走水路，必然要在遠東有一個保障他後勤的地方，海參崴……就必有異動。
外頭的天漸漸黑了下來，寧老爺眼神中明暗交雜。
他將手指再次按在桌子上。
現在回到「雍正不怕大梁調動錢糧兵甲是為了北伐或者他最終啃不下大梁麼？」這個問題上來。
在羅剎主力也會南下的情況下。
這個問題就部分說得通了。
讓大梁跟羅剎拼個你死我活？好坐收漁翁之利？
這至少是原因之一了。
屋內的炭火溫暖如春，寧南的身體卻漸漸變得冰涼，隔了許久，他才有些釋然、甚至是有些怪異地笑了一下。
「呵……」
原因之二……他眼神閃爍不定，有可能是年羹堯的西北兵也確確實實會出兵了……不過不是西北兵到淮南。
而是……入蜀，或是走湖廣了。
調動大梁的錢糧至南京城，以削弱長江沿岸的防線？
畢竟之前大梁是靠著北二城，一旦長江防線有失，大梁便直出淮河，以此將北朝在南邊的主力死死釘在淮南……
他的手指從桌上移開，雙手按住變得有些冰涼的膝蓋。
嗯……說得通了。
「錢百戶，」
寧南望著花廳前頭禁閉的這張朱紅色大門，隔了一陣後，輕聲道：
「我們得早點從北京城脫身了。」
錢思進吐出一口氣，迅速整理思緒：
「是！屬下立刻安排人送密信回南京城，同陛下上報此事。」
又咬了咬牙關，迅速道：
「明日使團見北朝皇帝，後面使團將要正式談結盟，這場談判會需要十來天，北朝不會翻臉，屬下等人會做好準備，先篩一下在京城的可靠人員，然後調動人手北上，和談一結束，屬下就立刻安排人手保護景王殿下和姑爺南下。」
「不等到和談結束了。」
寧南眼神一沉，吐出一口氣反駁道。
「我們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