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道長已領來了陳三兄弟,現在正在花廳等候。」錢思進的嗓音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
饒是久歷生死,今夜他也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有些發抖。
便是並沒有起風,這位錦衣衛百戶也只覺自己的脊背不住發涼。
「叫他過來。」姑爺在裡面道。
錢思進趕緊道了一聲是。
陳三依舊是扮成了一個民夫,穿著一件陳舊的深藍色衣服,外頭裹了一件破破爛爛的夾襖。
鞋子是一雙布鞋,左鞋外側還破了一個洞。
「屬下參見教主!」
陳三抱拳行禮。
屋內點著數盞油燈,裡頭亮堂堂的。
寧南表情平淡:「貴教老教主今晚能來見我麼?」
陳三一滯,赧然道:
「教主,屬下只敢保證三月十五的香山大會上,教主能見到老教主。老教主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他來找我們的份,我們卻難以尋他。」
寧南不置可否,沒有在這事上面糾纏,只平靜道:「我今晚要出城,南歸。」
陳三一愣,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這個北乾天壇壇主震驚了一下。
「教主……三月十五即是本教大會,屆時老教主正式傳位,屆時教主便是……」
寧南喟然搖頭,打斷道:「來不及了。」
寧南眼神微沉,瞧著對方:
「南北結盟是假的,皇帝要殺我。皇帝誘騙使團上京,不過是想扣留使團在京,用我和景王威脅南朝給出糧草,支持北朝奪回璦琿,並旁觀北朝與羅剎一戰,不可趁人之危。」
陳三面上短疤一跳,神色變得肅然,否定道:「教主!這絕不可能!」
「絕不可能?」寧南冷笑了一聲。
陳三聲音變得微微急切道:
「啟稟教主,按照我們的情報,南北結盟確確實實是真,北朝皇上是確確實實打算與南朝結盟,先北再南。先解決羅剎,後面再行南下。」
寧南從桌上拈起一張摺紙,兩指夾住,道:
「這是北朝禮部一位五品以上官員給我朝送過來的投名狀,他已經把他的妻兒送到了江南。」
他冷笑道:
「你是說,你們天理教如此神通廣大,給出的情報比一位五品以上的文官還要準確?」
陳三一滯,隔了幾息後,他一咬牙,眼神鄭重抱拳道:
寧南深深的看了對方幾眼,陳三凜然不懼的同他對視。
「廢話不同你多說了。」
寧南隨手將手指上夾著的假投名狀塞入懷裡,道,
「死生大事面前,本官不能聽你一面之詞。景王身份特殊,北朝不會殺他,其他使臣殺之無用,還會讓北朝落一個濫殺之名,壞韃子皇帝懷柔江南大事。
「本官卻不同,本官已經將怡親王得罪死了,又尚未同大梁女皇正式成親。韃子皇帝殺本官立威,既師出有名,又足以震懾南朝。
「本官人頭落地已是板上釘釘之事。你們還想要本官留到三月十五?」
寧南諷刺地揮手道:「走吧,莫要再說了。」
陳三一僵,瞧了瞧寧南面上的神情,面色登時變得急切道:
「教主萬萬放心,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教主在北京城安危絕對無虞!教主大可不必擔憂。」
寧南皺了皺眉頭,沒多說什麼,有些意興闌珊,只道:
「你去將許希音還有甄素素叫過來。」
陳三還欲再勸,但瞧見寧南冷冽的眼神後,心知教主心中對他乃至整個天理教已不信任到了極點,便不敢再說,只抱拳道:
「是!教主!」
…………
許希音穿著一身厚實道袍,手中依然是拿著一柄拂塵,站在三人中間。
陳三居左。
甄素素身穿桃紅色衣裳,披著一件黑色毛皮披風、腰肢極細、容顏美艷,居右。
許希音眉頭微皺。甄素素輕輕揉著手腕,畫地圖畫得酸疼,小嘴微微癟著,以示委屈。
陳三則低頭不語。
寧南一面在紙上寫寫畫畫,一面頭也不抬道:
「陳三兄弟,等下有勞陳三兄弟將許道長還有素素姑娘帶走,好生安置。」
陳三一臉頹然。
許、甄二女面色一僵。甄素素揉著右手手腕的左手不禁停了下來。
「為什麼呀?」甄素素叫道。
寧南低頭寫著字:「我等下就要出城,南歸,不好帶你們。」
他隨口解釋了幾句,說收到密報,明日面見皇帝後,雍正會當庭怒斥他,然後禁他的足,不准他走,後面會殺他。他今晚不得不走。
甄素素一顆心陡然一沉,兩瓣桃紅色的嘴唇一張一合,下意識叫道:
「我跟你走。」
寧南沉默不語,沒有回應她,手依舊在宣紙上寫著字。
許希音認真道:「教主可是依舊不信任我等?」
寧南停下筆,抬頭掃視三人:
「諸位為何認在下為教主?」
陳三正色道:「教主乃老教主指定之人,乃我教天經地義的教主!」
寧南眯起眼睛,盯著陳三道:「若貴教老教主換了一位新教主呢?」
陳三面色一訥,頓時愣住了。
寧南道:「若貴教老教主,或者貴教左右護法要你們殺寧某呢?」
三人頓時一齊一滯。
這時,最右邊的甄素素盈盈下拜,聲音清脆而認真:
「教主,正如屬下在滄州所言,屬下此生已許教主,上刀山下火海,屬下百死不辭。
「在屬下心中,從滄州開始,就只認教主一人為教主,若教主不願意當教主……」
女子正色道:「屬下亦願出教,追隨教主直至天涯海角!」
陳三眉頭皺起,嘴唇微張,還未說話,便聽得這位教內在北京城的香主又道。
「若教主定要屬下剖出心肝以證此誓,屬下亦不惜當一回比干!」
甄素素神色認真,以頭觸地。
寧南瞧著跪在地上的甄素素,眼神變幻了數下,旋即微微一眯。
這時,女冠許希音嘆了口氣,望向寧南道:
「屬下敢問教主一件事。」
寧南道:「道長請問。」
許希音上前半步,聲音平靜:
「教主於南京城所制之青黴素,若他日有一貧苦百姓求此藥,教主可願相贈?」
「自然願意。」
「十人呢?」
「願意。」
「百人呢?」
「願意。」
「那……萬人呢?」女冠道。
寧南用筆將桌上的宣紙點了點,平靜地瞧著女冠道:
「跟某是不是貴教教主無關。甚至跟某是不是大梁官員亦無關。」
「如蔡倫造紙,十年之內,青黴素的製法……某必將令其通行天下。」
「便是千萬人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