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騎在大白馬上,雙手牽著韁繩,聽到這道殺氣十足的聲音,踩著馬蹬的雙腳使了點勁,感受到主人有些緊張的大白馬,晃了晃腦袋,鼻子裡噴出一陣白氣。
亥時的夜裡,京城宵禁,東江米巷一片冷寂,青石鋪就的大街上灑著一片月光。
他們這披著披風的十來騎本就有些突兀。
寧南回過頭,居高臨下見到了一丈開外的來將。
白色制式盔甲,上面布滿帽釘,甲冑邊緣鑲紅邊,盔頂垂黑櫻,挎腰刀,從一條巷子暗處緩緩走出來,身後跟著十個左右的披甲步卒。
除此之外,前後又各有十個步卒堵住了路口,五人持長槍,五人持強弓。
寧南身邊,騎在一匹大黑馬上、作男裝打扮的甄素素壓低聲音道:
「黑櫻……護軍參領,正紅旗將領。」
護軍參領……寧南心下恍然。
北朝駐京勁旅八旗中的護軍營,轄一萬五千人,護軍參領僅次於護軍統領,官帽子不小,正三品。
寧南從腰間拿下一塊銅牌,豎起來,笑著溫聲道:
「大梁使團副使寧南,欲往朝陽門內大街柳葉齋見客,勞將軍放行。」
那白甲將軍踏步上前,不允道:
「宵禁。副使若要見客,白天可以,晚上卻不許了。」
寧南騎在白馬上,平靜道:
「將軍,明日在下與使團眾官員便要面見貴朝皇上,事關重大,本官不敢有絲毫馬虎,本官想來,將軍也擔待不起。今夜在下在柳葉齋所宴賓客,將軍可知是何人?」
那將領握住腰刀,諷刺一聲道:
「任你是何人都不關本將的事!本將懶得同你說廢話,速回使館,否則休怪本將以宵禁條例行事!」
寧南將眼睛眯成一條縫。
淒寒的夜風呼嘯著吹過長街。
……
……
同一時刻。
雍和宮。
粘杆處管理大臣書房內,燈火正微微搖曳。
穆舒端坐在書桌之後,手裡捏著幾封信,正看來看去。
「戌時二刻。他派了三名錦衣衛作常人打扮,各持一塊銅牌騎馬出門。」
「其中一人多次拐巷易容,分別給福祿茶館的陳麼慶、東安門大街的鐵匠趙允極、朝陽門外大街四合酒樓的師嗣東各送了一封信。要求他們遞迴南方。」
「另二人分別給九門提督阿齊圖、禮部郎中徐寅中、鑲藍旗旗人副統領隆爾奇、正藍旗漢軍副統領柳長嗣、禮部侍郎、理藩院二等大臣等十數人遞了拜帖。」
「對九門提督阿齊圖的拜帖,他言希望二月二十八上門拜見,並附了禮單,價值不菲,裡頭有一尊金佛,還有一件杜康尺,拜帖用詞也是『晚生』、『伏惟大人賜見』一類的,頗為恭敬。」
「至於其餘諸官,他遞拜帖的同時,也同時送了禮單,並約定了上門拜見時間。」
頭戴鑲毛邊黑色瓜皮帽的粘杆處二等侍衛岳樂感慨了一下,笑道:
「他這個大駙馬還是盡職盡責的,不知道是不是經歷了一些事變得圓熟了,還是被他那個女皇未婚妻給訓斥了?做事規矩了許多。」
「接下來十幾天,他將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打算幾乎一天不落,一一上門去使禮數。」
「拜訪的官員要麼是能在結盟中使得了勁的,要麼就是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
「想來,南朝的策略便是景王作泥菩薩,賈師安談判,他這個大駙馬去給人當孫子,上門拜見。」
岳樂笑道:「上京區區一天,就讓弘豐貝勒爺願意上摺子,也不知道這人背後給貝勒爺磕了多少頭、送了多少禮?」
穆舒作為正紅旗人,當今皇上還是雍親王時,他們家所在佐領被劃到了雍親王的治下,當時身為先皇三等侍衛的他,前去拜見雍親王時,入了王爺的眼,從此被引為心腹。
如今更是粘杆處管理大臣,官居正一品,主子恩情似海,穆舒從來都是不吝宣之於口,以讓主子知曉的。
他瞧著手裡這三封,那位南國大駙馬打算送回去、遞給南國女皇的奏摺,不禁笑了笑,心生知己之感。
這三封信其實內容一樣,想來是那大駙馬擔心信道有失,便各送了一封。
信里的內容皆是大訴相思之情,纏綿悱惻,一面是臣對君的感激之情,一面是未婚夫對妻子的男女之情。
裡面有些詞句,比如「微臣北上,得見黃河,一時思及陛下於微臣恩義,當真有如這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情不自禁,淚濕沾巾,惹旁人鬨笑。臣心中卻暖不自勝。」
這樣的詞句就很好。穆舒自覺下次給皇上上摺子,倒是可以用一些這樣的句子。
穆舒放下這幾封信,笑道:
「那位大駙馬圓融了許多,我等就倒也輕鬆不少。」
岳樂亦點了點頭,只是心中不免遺憾。
之前還想著若是這人如同在南京城一般肆無忌憚的話,他們打斷對方一條腿,南朝也無話可說了。
「就是可惜……」岳樂心中感慨,「這般的動手得等到十幾天後了。」
八旗主力還需要十幾天才能東北拔營南下,西北軍也尚需要時間。
盟約談妥,讓南朝使團將盟約成功的消息傳回南京。
消息成功傳去至少需要十天,屆時八旗主力就在路上了。
等到南京收到消息,淮南三大營後撤,南京城讓北二城的江浦軍和六合軍出城去接收諸城。
只要二軍到了淮安一帶,三大營和八旗主力一反撲,二軍決計逃不脫,再加上羅剎人,江南便可一鼓而下。
穆舒十指交叉道:「使團正印應該在景王手中,談結盟的時候還是還是要好好談,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是。」身穿黑馬褂的岳樂頓時頷首。
這時,書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報!」
穆舒有過命令,如果碰到十萬火急的事情,可不須通報,徑直入內。
此時,這個身穿黃馬褂的三等侍衛一臉肅然地徑直入內磕頭來報。
「大人!」三等侍衛步入書房,磕頭沉聲道:「南國使館出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