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當!當!」
鐘聲響起。
北京城夜間的報時是由地安門外大街,最北端的鐘鼓樓負責的。
一座紅色木質結構的鼓樓。
一座灰色磚石結構的鐘樓。
兩者相隔不過三四十丈。
每天晚上一更天和次日五更天,欽天監安排的漏刻博士指出時間,鑾儀衛的校尉先擊鼓、再敲鐘,每次都是一百零八下。
中間的二、三、四更天,則是只敲鐘不擊鼓。
北京城從元朝起,便是伴隨著這樣的鐘聲入睡,再隨著這樣的鐘聲起來。
丑時是四更天。
習慣過南京鐘鼓樓的寧老爺,對北京城的鐘聲自然也不陌生。
當遠遠的鐘聲傳來時。
他屏住心神,吹滅廂房的燈。
…………
「哐當!」
朱紅色大門被兩人一腳踢開。
旋即,身形一閃,兩人一左一右隱入兩邊黑暗之中。
「誰?!」
站在門外的兩位侍衛頓時大驚。
鏘!鏘!
二人的反應速度不可謂不快,在身後門板驚動的瞬間,兩位怒目圓睜的漢子拔刀出鞘,猛一回頭。
噔,噔,退後兩步,驚疑不定地瞧著敞開大門的、黑漆漆的屋子。
除去二人外,整座院子的眾侍衛手一抬,紛紛握住刀柄,微微的睡意頃刻間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一片寒光閃過。
拔刀聲四起。
眾人的刀皆是長三尺、寬一寸,重達三斤二兩的宮廷寶刀,刀身開了三段血槽,無一不是精刀。
刀鞘是鯊魚皮包銅鎏金刀鞘,精緻華貴。
刀柄嵌了紅綠寶石。
正在牆上插著的火把與天上的月光下閃著流光。
滿院眾人,無不紛紛回頭,個個如凶狼般,將噬人的視線落到這間廂房之上。
幾乎就是與眾人如臨大敵的同一當口。
「轟!——」
遠處傳來一陣爆炸聲!
「殺殺殺!——」
喊殺聲從遠處傳來。
滿院的侍衛一臉大驚!
便在這時。
嘭!一道黑色身影猛然從東邊窗戶跳出。
東邊因為緊鄰王府正院,僅僅只有四名侍衛守衛。
鏘鏘鏘鏘!
東面侍衛瞧見寒光,頓時大喊:「寧白玄在此!刀!」
短促精煉的指令從幾位侍衛的嘴中說出。
雖說不知對方哪來的刀,但此時自然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其他三個方向的眾侍衛雖吃了一驚,動作卻不慢,腳步一起,提刀朝東面前奔。
眾人頭上的紅翎頂戴是鐵製,身上的黃馬褂之下穿了棉甲。
只是畢竟不是身處戰場,甲冑多有不便,眾人身上棉甲中夾雜的鐵片不多,不過十來斤重。
不是戰場上那種動輒三四十斤的棉甲。
但在場無一不是從八旗里精挑細選出來的強手,便是不著甲,也是精銳中的精銳!
更何況此時手持寶刀、身披精甲?
黑色身影雙手各持一刀。
從東邊躍出的時候,兩個侍衛便在窗前,距離他三尺左右。
鏘!
左邊侍衛拔刀大喊的同時,換上了一身黑衣的老諜子,睜著一雙眼睛,眼神像流水一般,朝著對方以無處可避的態勢、極快極短促的時間,流了過去。
與之一起流去的。
是老諜子的兩柄雪亮刀鋒。
噔,腳步一動,左手刀先一步刺出,截了截對方的右手刀,左手刀鋒在對方瞳孔里放到最大時。
老諜子的右手刀刺入對方脖頸。
他年輕的時候貪大求全,學得雜。《紀效新書》的辛酉刀法打底,然後將《江南經略》里的十五種刀法學了個遍。
後來又拜了師傅,把俞大猷的《劍經》、唐順之的《武編選》、王余佑的《十三刀法》、還有各路內家拳、各路外家拳統統給學了。
但這麼多年殺人、刺探、逃亡、又北上下來,這樣那樣的刀法、棍法、劍法、拳法早就忘了個一乾二淨。除了教徒弟以外,什麼內家拳、外家拳也早就不打了。
早年這些江湖師傅教他的什麼『雙刀看走』、『五字訣』、『七字訣』,如今也已經記不住了。
渾身上下。
只剩下了一身殺人的本事。
刀刺入對方的脖頸,到刀從血肉中抽出來,前後不過半息。
對方的眼瞳中眼神還處於不可置信時。
老諜子未纏布條的左手已經抽刀回來,一甩,反手握刀。
當!
接住右邊侍衛不假思索劈開下來的一刀。
對方手中所持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宮廷寶刀。
好在他金子給得足,阜成門的張鐵匠下足了料,手中的精刀扛住了對方劈下來的寶刀,但憑藉手感,他嘆了嘆,上頭該有豁口了。
金石之聲綻開的瞬間。
右邊侍衛尚還沒來得及抽刀再砍。
老諜子手腕一翻,左手順勢轉刀,轉正手,乾脆利落刺入對方脖頸。
「不是寧白玄!你是誰?!」
其他三面的腳步聲朝此處湧來。
電光石火的時間裡,東面剩下的兩名侍衛一面抽刀劈過來的時候,一面借月光和火光瞧清了對方的臉,大吼。
沒穿甲冑的老諜子雙刀一矮,弓步前沖,左手刀再次反握,割過一人的腳腕,躲過另一人橫砍過來的刀之後,身體矮身一旋,右手刀從右到左,割過另一人的膝彎。
動作行雲流水,兩次出刀相距的時間很近。
兩人的慘叫聲也離得近,但二人嘴裡剛喊出聲的時候,身體剛好旋過來的老諜子正手右手刀刺入左面侍衛的脖頸。
反手的左手刀順勢從被砍了膝彎的侍衛的脖頸上抹去。
血花在月色下綻開。
「殺!」
即便身上披著十來斤的綿甲,眾侍衛的速度也極快,喊殺聲驟然從兩邊響起襲來。
有人吼道:「便是寧白玄,也給老子挑了他腳筋!」
…………
殺氣騰騰的眾寶刀朝著東邊奔去的時候。
寧南咬著牙關,與老諜子如出一轍的一邊正手刀,一邊反手刀,「哐當!」「嘭!」從西面窗戶跳了出來。
西面原本守著十人,數人分別朝兩邊奔去。
聽到西窗響起的這一道動靜,南北兩側落後的幾個侍衛頓時大吃一驚。
院門在南側。
寧南額頭上滿是汗水,噔,噔,噔,布鞋在泥地踏出腳印,朝著南邊一繞。
南邊落後幾個的侍衛瞧清面目,頓時吼道:
「寧白玄!……」
嘶。
雪白的刀身毫不猶豫朝走過來的人砍了下來。
皆是上戰場殺過人的老卒,性命攸關的當口,這樣的反應是機械式的,是不用通過思考的。
沒人會理會什麼留不留活口、砍不砍腳筋……先砍他一刀、放放血再說。
「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