糞車堵住了側門的城門。
「推!」
參領面色煞白,揮手一聲大吼!
四個兵卒趕緊蓋上恭桶的木蓋,跳下小車。
同寧南和陸重一起,將糞車奮力推出側門。
嘭!
幾息的時間,側門關上。
寧南踏出幾步,扭頭望向高大的城門樓,只聽裡頭的參領不知喊了一句什麼。
噔噔噔噔,城門樓上響起一陣震天的腳步聲!
至少一半的弓弩手從城門樓上下了樓。
那參領帶著驚恐的喊聲傳來。
「乾清宮遇襲!你們隨本將來!其他人守住城門!大門放下千斤墜!不見信號!援軍亦不得入城!」
極短的時間內,這位正紅旗的參領作出了最為正確的選擇。
能夠闖入宮城的人勢必不多,防止賊子調虎離山、渾水摸魚才是最重要的。
他則帶著近五十披甲步卒,五十弓弩手,馳援乾清宮。
「是!」
城門樓上傳來數道吼聲。
寧南雙手握拳,心中猛然一沉!
「乾清宮……!」
「天理教人想做什麼?!」
便在這時,砰砰砰砰,紫禁城內放出數道煙花……
青綠色煙花,紅色煙花,紫色煙花。
地安門外,眾多巡邏、搜捕兵卒,瞧見這些煙花,登時也是面色大變。
寧南心跳幾乎在這個瞬間停下。
陸重低聲道:
「有天理教的聚眾煙花,也有北朝的信號煙花……還有一些雜的,可能是天理教用來混淆視聽的。我們走吧。」
老諜子眼神略微擔憂地看了身側的大駙馬一眼,解釋了一下情況,並提醒對方,他們此刻並不安全。
寧南呼吸急促地吸入幾口氣。面色發白,他本想問一問身邊的老諜子「天理教今夜到底想幹什麼?」
但到了這個時刻,這樣的問題已經是明知故問了。
天理教今夜……
寧南一雙眼瞳不住收縮。
是要第二次弒君造反了……
「走吧。」
腳步聲和軍令聲如雷鳴般轟隆隆震動,地安門處的兵卒都調動了起來,陸重拉了一下寧南的衣袖,再次沉聲道:
「我們得走了……還得出城。」
寧南渾身冒出寒氣,眼神變得驚疑不定,面色雪白。
遲疑了兩瞬後,他閉上眼睛,渾身像是突然癱軟了起來。
但身體卻還是倔強地直挺挺站著,聲音乾澀沙啞,道:
「好……」
…………
被守軍呼來喝去盤問。
陸重露出一臉膽戰心驚的表情,不斷將門籍拿出來被守軍檢查。
被罵過幾次後,二人終於推著糞車,走入一條專門的糞道,打算將糞運到安定門。
時辰來到了寅時。
這條胡同叫帽兒胡同。
路過一座平平無奇的四合院時。
前方拐角,興許是聽見了有糞車經過的聲音,兩道黑影從這座四合院的牆邊,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出來。
瞧見他們後。
這兩道身影從裡頭翻牆出來。
是兩個穿著太監衣服的小公公。
陸重抬手示意了一下,讓神色變得有些木訥的寧南放下車把。
四合院的門掩著。
陸重將自己和寧南二人的門籍扔在車上,瞧了瞧胡同前後,帶著寧南推門進去,咔,合上四合院的門。
兩個小太監奔了過來,將門籍收起,推著糞車繼續往前走。
他們二人本就是跟著宮內某位老太監出來採買新鮮羊肉,等屠夫殺羊費了點時間,直到丑時方歸。
回了宮以後,二人出來運糞車,經過帽兒胡同的糞道,繼續運糞車……一切的行跡沒有半點問題。
乾清宮附近的喊殺聲在大約半刻鐘前響起。
在某人進入四合院後。
喊殺聲達到頂峰。
他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坐在石凳前,一位女道姑給他拆開左臂上的紗布,平靜地朝他道:
「教主,你的傷口全裂開了。」
他一雙眼睛依然閉著,嘴唇早已失去血色:
「韓清……今夜來了麼?」
「來了。」
「在哪?」
「奉教主之命,老教主已領我天理教眾,殺入乾清宮,行天道,誅暴君,號令天下造大清的反!」
「奉誰的令?!」砰!寧南睜開眼睛,右手握拳捶在石桌上,壓抑著怒氣瞧著道姑。
許希音平靜道:「奉天理教教主寧節霄的命。」
寧南眼睛瞪起,左手傷口上的血在滲出,右手拳頭抵在石桌上,壓抑著心中的暴怒與惶恐道:
「殺雍正?他們這麼點人,怎麼可能殺得了雍正?莫說他們殺不了,今晚純粹只是送死!便是他們殺了雍正又如何?又能濟什麼事?殺了雍正,北朝就亡了嗎?他在做什麼春秋大夢?」
寅時的時間。
天邊點著幾處輝光。
年輕人的語氣憤慨而激烈,眼睛裡像是要滲出血來。
忙活了一晚上的陸重不聞不問,打了個哈欠,拿過一張羊皮毯子披在身上,抱著手臂在旁邊睡覺。
許希音抬頭,回望著這個眼睛裡已經布滿血絲的年輕人,道:
「老教主說要我同你說……叫你莫要忘了,你曾經同他說過的話。」
話?
什麼話?
寧南的面色頓時一怔。
…………
時值三月十四。
天上掛著的月亮已經將近圓滿。
浮動的雲似乎散去了點。
天上的星星多了起來。東安門處的濃煙卻又讓京城的天空多了許多陰霾。
星光垂下,寧南眼睛眨了眨……他……已經忘記那一天的起因了。
只記得那天天氣不錯。
陽光明媚,田壟青青。
他拿著套繩,在去後山逮兔子的路上,遇見了韓清。
兩人的開頭說了什麼話,他已經忘記。
好像……好像是自己說了一句:「你哪個村的啊?來我們村幹嘛?偷人?偷哪家的嬸子呀?!……」用這般不客氣的話開了頭。
對方笑著答了一句:「路過的,來討碗茶水喝。」
兩人中間說了什麼話,記憶也有點模糊。
只記得韓清攛掇說:「小子,你也好,還是你們村的其他人也好,被你們村村正、李太爺、還有胥吏、稅吏這般盤剝欺壓,為什麼不反抗呢?」
李家村地處江南,那些年長江沒怎麼發過大水,相對其實是非常富庶的。
當時以為是一個迂腐書生在想要打抱不平。
如今想來,這老小子怕不是想在李家村發展天理教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