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翻了翻白眼，說：「殺了又沒什麼用。」
這個迂腐的書生頭仰起來看著天，似乎是有些不屑，又有些哀嘆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然就已是如此順民？看來這大梁的江山，真是穩固得很吶！呵……不知這南京城的國姓們，如何對得起當年太祖爺的一世英名？！」
當時聽下來，只以為是書生發牢騷。
現在想來，這傢伙……是在搞田野調查？北朝造反不成功？想先造大梁的反？
後面這老小子又攛掇了他一下，說了一下類似「若是太祖爺在」會如何如何之類義憤填膺的話。
以太祖爺激勵他。
表達出一番：「你也得造反，造反就能當皇帝，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就能三宮六院，就能名傳千古。」之類的意思。
寧南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了，只記得自己冷笑了一下，同對方道：
「你當我沒聽過說書？早年的太祖爺被欺負慘了，可老老實實當和尚、當乞丐去了……他又不傻，他早年哪有造反……」
韓清一下子就啞口無言了。
太祖爺小時候，一家人幾乎全部都餓死了。但哪怕這樣，確實也沒有造反，託庇於寺廟去了。
兩人後面還說了些話。
大概就是這貨想要勸他如何如何，卻都被寧南反駁回去了。
比如對方說什麼：「太祖爺後面可是驅逐韃虜，一等一的大英雄，早年說不定……」
寧南道：「這要看時機嘛。沒有芝麻李、劉福通他們先造反，沒有紅巾軍，太祖爺也難起勢得緊……」
可能是見寧某人有些油鹽不進，偏偏懂的還不少。
韓清最後搖頭一嘆，笑了笑，道：
「當順民也不是什麼壞事。」
腳步一動，便打算離開。
臨走前，他好奇問了問這個時年九歲、看上去全沒半點志氣的小孩子，道：
「你這般良順，若你們村李太爺真來奪你家的田地……你該找誰做主呢？」
他語氣微微嘲弄：
「報官麼？找青天大老爺麼？」
寧南搖了搖頭，小臉認真道：
「李太爺想要奪人田地很難的。被他奪了田地的，基本都是欠了他們家貸的。比如家裡牛壞了，要借錢買牛或者租牛；家裡誰生病了，要借錢。或者發水了、鬧蟲災了，地里沒收成活不下去了，得找李太爺借錢。後面還不上，可不就只能賣地給太爺了。
「這些事，又不是李太爺故意的。李太爺什麼都不用做，只有耐心等著，土地就自己送上門了。
「這叫馬太……馬什麼效應……沒了李太爺呢，也會有張太爺、王太爺。沒辦法的……
「就是現在把李太爺的地全給我們村分了。過個幾十年，興許只要十幾年，下一個李太爺又冒出來了。」
韓清邁出的腳步突然頓住，面色變得有些意外。
他本來是想提醒這孩子，世間是沒有青天大老爺的，要是將來走投無路了，可以在韓各莊燒香入教。
倒是沒想到這孩子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這讓他有些意外。
他好奇道：
「那你們村村正呢？你不抱怨他要吃你們家絕戶嗎？」
他眼神一變，似乎變得饒有興趣。
夜色下，寧南眼神一怔，放在石桌上的拳頭不禁顫了顫。
他時這才想起。
好像是有這麼一段。
當時似乎不止自己一個人，三壯好像跟在自己身邊。
他在和三壯一起，一面往後山走，一面罵李寶信，他說「李寶信不給老子辦戶籍，想吃我們家絕戶，老子早晚弄死他！」
這話被路過的韓清聽到了。
寧南呵了一聲，嘴角輕輕笑了笑，想來是那時九歲的自己擔心被這外人告訴李寶信，李寶信就又會拿竹條來打他，他這才先下手為強，說：「你來我們村偷那個嬸子啊？」
陽光從天上灑下來。
小小的李三壯眼神羨慕地看著小小的大哥。
這外人瞧著像個讀書人，但大哥就是能跟人說得有來有回，氣勢比村正還足。
村正見著讀書人還彎腰呢！
寧南兩撇小小的眉毛一皺，認真想了想：「看情況吧。現在我小，再給李寶信幾年機會，要是等到李宴亭十八歲那年，這老貨還不給辦戶籍……哼哼……」
韓清咦了一聲，疑惑道：「為什麼是等到李宴亭十八歲？」
寧南道：「李宴亭十八歲，就是老子十八歲。」
韓清不說話，看著他。意思是在問：「然後呢？」
寧南翻白眼：「告訴你幹嘛？」
韓清一笑，不以為意，再道：「那有一天，碰上天災人禍或者親人生病，你們家……或者……」
他指了指三壯，「或者這位小兄弟家，抵了田地給李太爺，還不上呢？老老實實把田地交給李太爺嗎？」
寧南攤手道：「不然呢？難道還能殺到太爺家去嗎？」
韓清一笑：「那如此說來，你方才那番言論便是毫無用處了。人禍尚且不論，天災和生老病死，可是人間避無可避的……」
說著。
韓清面色一怔，腦海里像是突然閃過一道霹靂，瞳孔開始劇烈收縮。原地愕然兩息後，一道徹骨的寒氣從他的尾椎直冒上了天靈蓋！
方才只是聽這孩子這般一說，覺得有些道理。
但此時自己複述一遍。
才意識到方才這孩子所說的，究竟是一番怎樣的讓他遍體生寒的話。
「天災和生老病死，是人間避無可避的……所以……」韓清嘴唇褪去血色，顫了顫，「田地也將避無可避地朝著李太爺手中集中……」
就在這麼一個瞬間，即便沐浴在陽光下，他渾身亦不寒而慄。
寧南哼一聲道：「怎麼是毫無意義的了？」
李三壯跟著叫道：「怎麼是毫無意義的了？！」
韓清回過神，只聽這小孩說道：
「天災嘛，無非就是雨啊、雪啊、颱風啊、洪水、蝗蟲……一個個治啊！只要把水利一個個搞起來，修水庫，修堤壩，澇時蓄水，旱時放水，這不就夠了麼？一道堤壩不夠，容易決堤，就多修一道。而且，最重要的是發明新東西嘛，比如水泥……不是水做的泥……唉，說了你也不懂，蝗蟲也是一樣啊，水一澇，必生蟲，總結規律，消滅蟲卵……
「病也一樣。無非就是風寒嘛，我們只要……嗯……反正就是先多喝開水，防寄生蟲，研究、發明、總結……」
韓清面色一滯，道：「格物？」
寧南不屑道：「格個鳥。」
韓清似乎以為眼前小孩子不理解『格物』的意思，便換了個說法，道：
「你這番話，還真該說給貴朝皇帝聽聽，說不定……」
一句『說不定能封你個官』還沒說完。
便聽得眼前自小是順民、但今天好像說開心了的小孩嘁一聲道：
「皇帝有個鳥用……
「三皇五帝、三皇五帝……伏羲是算命的，還發明了捕鳥、捕魚的網罟。神農氏是嘗百草的大夫，還是發明了農具的農夫。燧人氏是鑽木取火的廚子，還有一個有巢氏，是建築師……嘁……現在的皇帝有個鳥用……」
他攤了攤手：「士農工商、士農工商……怪不得窮了幾千年、苦了幾千年……也不知道他媽到底是從哪裡開始歪的。」
他又道：
「早晚撥亂反正。」
…………
琉璃屋頂上。
韓清朝沐紫英笑道：「他九歲就是天下第一大反賊，可比我們要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