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著一抹慘澹的白。
卯時的京城依舊昏沉沉的。
高大的阜成門前,篝火騰騰,刀槍林立,白幔橫飛。
肅殺與哀戚的氣氛相互交雜,讓人即便穿了三層衣服的身體也不禁犯起陣陣的冰寒。
身為工部尚書、同時又是敦肅皇貴妃長兄的年希堯眼神鄭重,盯著對面的軍機大臣,話說的很不客氣。
這位國舅爺灰了一半的頭髮垂在腦後,辮子扎得不太整齊,消瘦的臉頰上肉凹了進去,形容顯得枯槁。
他對面的鄂爾泰鬚髮相連,年輕時便是因為長相頗佳入了雍正的眼,如今到了中年,愈發儀度威盛,氣勢逼人。
尤其是今夜他一直護衛在皇上身邊,雖未親手提刀,身上沾染的血氣卻是聞得人膽戰心驚,猶如屠夫。
但在身為皇上大舅子的呆公子面前,軍機大臣身上的氣勢便徹底沒了作用。
年希堯朝他瞪圓了眼睛。
鄂爾泰欠身,勉強笑了笑:「年大人稍待,在下所為,皆是為了捉拿朝廷要犯。以護送敦肅皇貴妃梓宮出城。」
『梓宮』二字其實只有皇后的棺槨能用。
雖說皇上下令年妃以皇后之禮下葬,『梓宮』之說卻還是有些僭越的,應該稱金棺才對。
這就是軍機大臣擔著干係在示好了,表明他絕無惡意,絕無不敬敦肅皇貴妃之意。
年希堯卻不管不顧,只隱隱怒道:
「今日是我小妹出殯的日子,諸王公貴胄奉皇上之命,步行送我小妹去定慧寺,這是多大的恩寵,我年家心中沒數麼?你這般阻撓,讓諸王公大人在這寒風中受涼,是特意來與我年家為難麼?」
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另一頂轎子中傳出。
瘦骨嶙峋,穿著喪服,今日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老人掀開帷幕,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布爾布扎和幾位年家子弟趕忙上前,攙扶住老人的手臂。
老人瞧了一眼身為格格的外孫女,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擔心。
年希堯一回頭,見父親年遐齡下了轎子,張了張嘴,正準備再罵,被父親注視一眼後,還是沉默下來,退開幾步。
鄂爾泰心中一嘆,趕忙彎腰上前見禮:
「晚生鄂爾泰見過年老大人。」
年遐齡嘶啞著喉嚨躬身道:「小兒無狀,得罪大人了。大人為公,今日辛苦了。」
鄂爾泰苦笑抱拳道:「年老大人言重了,晚生惶恐不安,只能先多謝年老大人體諒,日後再行賠罪。」
年遐齡搖搖頭:「今夜紫禁城那邊的動靜,老朽也聽見了。老朽在長春園,」
老人眼神瞧了瞧敦肅皇貴妃的金棺:
「同我兒一起,為皇上祈福。好在皇上自有皇天后土庇佑,將一眾宵小肅盡。當然,」
他又看向鄂爾泰:
「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大人的護佑之功。」
鄂爾泰忙道:「皇上運籌帷幄,鄂爾泰豈有尺寸之功?」
對面的老人早年曆任兵部主事、刑部郎中、御史、內閣學士、工部侍郎,論起官場修為,自然不比他這位軍機大臣淺。
加之年羹堯的關係,眼前的年公更是已被加尚書銜、太傅銜,封一等公,賜雙眼孔雀翎。
鄂爾泰自然在這位老人面前執禮甚恭,不敢輕慢。
只是皇上自不會下明確的命令,命年妃的喪葬隊伍讓他搜查一番,這是對年妃的大不敬,也是折了皇上的面子,哪怕是為了捉寧白玄,皇上也不會願意年妃身後還要受此叨擾。
便是自己敢,皇上此刻也不怪罪,日後卻難免會秋後算帳,鄂爾泰只能提心弔膽,酌情處置。
年遐齡滿面皺紋像一條條溝壑,無神的眼睛看著鄂爾泰,用帶著懇求意味的語氣,聲音嘶啞道:
「大人,老朽別無所求。只是皇上御賜了許多冥器給老夫那苦命的兒,一同與我兒金棺去定慧寺。
「大人搜查便搜查,想拖多長的時間儘管拖多長的時間,無非是等下老朽走快些便是。」
年遐齡慢慢一欠身:
「老朽只想懇請大人萬萬莫要破壞了那些已被眾位高僧祈福開光的冥器。」
聞言,鄂爾泰眼神不禁一松。事實上,他最擔心的就是賊子藏身在冥器之中。
皇上給年妃準備的冥器遠超規制,褚幣十八萬,錦帛九千,畫緞一千,羊二十一頭,酒百壇,還有許多違制的明黃色物件,用黑色幔布掩著,拖在一輛輛小車裡。
這樣的小車排滿了後面的一路整條街,直到街尾都還沒排完,有一些現在還停在長春園裡。
這些之後都會燒給年妃。
但像這些明黃色物件他自然不敢搜,便去請蘇培盛派了十來個內廷小太監過來,由他們搜,也是為了替皇上最後把一道關,以防有人錯漏了這些珍貴的冥器。
鄂爾泰當即轉身,朝著金棺磕了幾個頭,隨後才鄭重地朝年遐齡道:
「年大人萬萬放心。給鄂爾泰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破壞敦肅皇貴妃的冥器。」
「好,好。」
年遐齡長嘆一口氣,抱了抱拳,朝來說話的禮部幾個堂官道了謝,又謝過宗人令還有內務府幾個總管。
說與其讓鄂爾泰大人同我們一個個好言相勸,反倒耽擱時間,不如索性讓他放開手腳,快快將欽犯緝拿。
若是不在我們的喪禮隊伍之中,阜成門一關,鄂爾泰大人也放心了。
眾人見年遐齡都不阻撓了,便與年遐齡見禮後,朝鄂爾泰冷哼一聲,一甩袖子先出城了。
年希堯噔噔上前,年遐齡瞪他一眼,道:
「出城!去!」
年希堯面露不滿,卻也沒再多說話,轎子也不坐,氣呼呼先出城了。
年遐齡命年家人先出城,他要在這兒守著,看著鄂爾泰大人搜查年妃的冥器。
鄂爾泰面色尷尬,但眼下十萬火急,他著實不敢掉以輕心。
金棺被抬出城了。
接著,年家的四座轎子也相繼出城。
一眾粘杆處侍衛嘴上喊著「得罪」,如鷹的眼睛掃過一張張轎夫的臉。
又喊著「得罪」,掀開轎子的帘子瞧了瞧,裡頭有一張軟榻,轎頂掛著一條條白幔,一頂空轎子裡還放了一些書。
侍衛掀開軟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