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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出城(六)

2026-08-30 03:29:47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

  黑暗。

  逼仄。

  沉悶。

  空氣慢慢變得渾濁。

  寧南雙手抓住轎子頂上的橫杆,向上用力一拉,腳先縮起,再放到前面的傾斜梯形板上。

  陳三將梯形的底板合上,寧南背部往底板一靠。

  有了支撐,身心放鬆下來的同時,所感受到的環境就是這般了。

  隔了一陣兒。

  黑暗的環境裡,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和嘈雜聲,不多時,背部像是被推了推,轎子被抬了起來。轎夫過來了。

  隨著轎子不斷往前走,在胡同七拐八拐,他也漸漸頭暈目眩,肚子裡翻江倒海,有些難受和噁心。

  

  好不容易轎子停了下來。

  沒過多久。

  隨著一陣輕咳聲,有人坐上了轎子。

  這道咳聲有些老,不過年遐齡父子年歲均已不小,他也分不清坐上來的到底是誰。

  「這次的人情欠的有些大了。」寧南心中不住的想。

  腦子裡冒出一道穿綠色馬褂,頭戴瓜皮帽的俏麗身影。

  眼神不禁變得黯淡了幾分,呼吸也跟著有些亂。

  他便閉上眼睛,沉下心,調整了一下呼吸。

  老人坐上來後,大約過了片刻,轎子又抬了起來。

  一陣陣念經聲、哀樂聲、敲敲打打聲,以及一些呼喝聲慢慢響了起來,他便知道這是年妃的金棺要起行了。

  寧南心口不禁變得沉悶了點。

  一上一下,一搖一晃。

  如果坐在轎子裡的話,其實這般的晃動幅度是不大的。

  但很可惜,他是蜷曲著腿躺在轎頂之上,背部已經開始變得僵硬。

  鄂爾泰在城門前喝令人搜查的時候,寧南的身體緊繃了起來。

  也是這個時刻,他才弄明白原來自己這頂轎子中,坐的是格格大人的外公,年遐齡,年老大人。

  年希堯在外頭質問鄂爾泰,但鄂爾泰顯然不是一個容易被唬得住的人。

  寧南眼神變得微微凝重。

  便是這個時刻,出乎他的意料,這位年老大人竟然從轎子裡走了出去。寧南聽到隻言片語傳進來,心中不禁為年老大人喝彩。

  對方一句「切勿損壞了冥器」,成功將鄂爾泰的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冥器上面,對轎子的檢查自然就有些例行公事了。

  轎子又晃了晃。

  出了城。

  即便身處如此閉塞的空間內,寧南也感覺有微微的清風透過縫隙吹了進來,他捂著嘴,忍住想長吐一口氣的衝動。

  誦經聲、鞭炮聲、哀樂聲一陣接一陣,硝煙味,青草的香味,甚至一些驢糞馬糞的臭味,都透過木板縫隙統統傳了進來。

  悶熱的環境裡,他額頭上漸漸流下汗水,滴在眼睛裡。

  底板下方的年遐齡時不時輕咳一聲。

  寧南也不知道又經過了多久,可能半個時辰,也可能一個時辰。

  總之,是在他背部已經被汗水澆透了的時刻。

  人都有些頭暈起來。

  這時。

  起起伏伏的轎子內突然響起一陣蒼老的聲音:

  「你……你同我外孫女兒是什麼關係?」

  「嗯?」寧南一愣。

  腦子裡的倦意、困意,背部的僵硬都仿佛在這個時刻一掃而光,面色變得有些訥訥,不太確定對方在同誰說話。

  隔了幾息,又聽得下方的老人語氣有些無奈道:

  「上面的後生,老朽是在同你說話。」



  「晚輩……見過老大人,今日叨擾老大人之處,萬望老大人海涵。」

  年遐齡不置可否,只道:「還請回答老朽的問題。」

  空曠的官道、禮炮的轟鳴、以及愈來愈響亮、嘈雜的各種聲音,將二人的說話聲掩蓋在了這座小小的轎子之中。


  寧南想了想,道:「晚輩與十七格格乃是好友,此番承蒙她相助晚輩,晚輩感激不盡。」

  年遐齡「呵」了一聲:「端親王府福晉可是令姐?」

  寧南腦子裡想起那個身有殘缺,每天給他送飯,最後送他出城的女人,沉默了一陣,終於還是點頭道:

  「正是家姊。」

  「福晉說,布爾布扎願意嫁你為妻,可你不願意?」

  寧南面色頓時一滯。他想起那位福晉說過什麼提親之類的,難道這女人還真去當面問過格格?

  寧南的頭頓時痛了起來。

  過了幾個呼吸,他趕忙道:

  「那是家姊臆測之事,無中生有。某已經娶妻,十七格格對晚輩也絕無男女之情……」

  年遐齡打斷道:「她若是有呢?」

  「……」

  ……梯形體夾層之內霎時間變得悄無聲息。

  隔了一陣兒,不聽得對方回答,年遐齡反倒平靜道:

  「你無此意便是最好,你若有此意……老夫就還真將你交給鄂爾泰了。」

  黑暗的環境內。

  寧南緩緩吐出口氣,與對方默契地不去談論此事,只道:

  「此番寧某能脫身,多謝老大人相助,日後但有所求……」

  「不用日後,」年遐齡緩緩搖了搖頭,「我現在就有所求。」

  「嗯?」寧南面色一怔,嘴唇微張,呼出的熱氣被木板擋了回來,環境變得愈發悶熱了。

  年遐齡面色變得有些哀戚,嘆了嘆,道:

  「我,我兒……羹堯……驕橫跋扈,仗著大權在握,素來與朝臣不和,皇上多次勸誡,他屢教不改,反而變本加厲,一直給朝廷上摺子,舉薦他的同科、部下為官。皇上也好,眾朝臣也好,已經有些忍無可忍了。

  「就連皇上召他,要他將幾個兒子送回京城,他也拖拖拉拉,過了一年,皇上以要他將子嗣送入京,侍奉老朽為由,他才總算將幾個子嗣送回到老朽身邊。皇上多次要我管教這個不孝兒子。

  「但老朽老了,老朽的爵位都是他掙來的,屢次寫信管教,他照樣不可一世,敷衍老朽,只以為皇上對他信任依舊。皇上自繼位起,歷來奉行化主為君,化家為國。對臣子,一律不准自稱奴才,唯獨對他……」

  年遐齡苦笑了一聲:「皇上卻曾下旨斥責,責問他為何不自稱『奴才』……」

  寧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心中唏噓,聽完對方的話後,誠懇道:

  「老大人的意思是?」

  年遐齡平靜道:「若將來有一日,年羹堯鑄下大錯,我希望你能看在老朽今日助你的份上,盡力幫老夫……保他一命……」

  「當然,」老人眼神變得複雜和隱痛,「僅僅是讓他隱姓埋名,自尋個地方活著,切莫讓他投南朝,害我年家……」

  寧南眼神一凝,大致聽懂了這位老人的話。老人既想保那個終會死在皇上手裡的兒子一命,但又怕兒子投了南朝,會害了北京城內的年家。

  他抹去眼睛內的汗水,鄭重承諾道:

  「老大人……萬請放心……」

  慘白的光線透過縫隙漏了一點進來。

  日頭已爬到正中。

  ……

  ……

  日頭爬到正中。

  金燦燦的太陽將整座南京城曬得暖洋洋的。

  成功度過一冬的橘貓趴在牆上,露出尖牙,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給自己舔了舔毛。

  身穿大紅紋龍圓領龍袍的朱翠微,踩著一雙繡鞋,斂去眼神中的疲憊,走出乾清宮正殿,止步於台階之上。

  她抬頭望去。

  橘子一般的太陽掛在空中。

  將金色的光線照耀在她白皙透亮的臉頰之上。

  大梁朝的女皇抿了抿嘴唇。

  抬起素手。

  遮擋了一下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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