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駙馬……將我朝使團……全部送出了北京城……」
老嫗嘶啞卻有力的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語氣里包含著不容置疑的成分。
殿內群臣的面色卻紛紛僵住了,有些不太明白顏與卿在說什麼。
什麼叫入城第二日……大駙馬將我朝使團全部送出了北京城?
什麼叫瞞天過海之計?
全部?全部是什麼意思?
包括景王嗎?
包括賈師安嗎?
包括一眾使臣嗎?
北上護衛的一百騎兵和五十步卒呢?死了多少?
老嫗短短的一句話,讓他們的腦海里掀起一團團疑問的風暴。
「大駙馬得知了北朝和羅剎結盟的陰謀……」
這句話倒是讓秦遠璋、高從哲、欒宗源等一眾兩月前被女皇單獨召見的重臣們目光恍然,想起了一事。
記得還是近兩個月前,女皇召見他們說她得到大駙馬的傳信,北朝與羅剎結盟,兩國打算一走陸路,一走海路,齊齊南下。
這個消息像是一個晴天霹靂般,震的他們不可置信。
秦首輔雷厲風行開始布置,大梁這才沒入北朝的彀,死死按住了江北二軍沒有出城。
若非如此,怕是江浦軍和六合軍早已被偷偷南下北朝的主力軍合圍……若果真發生此事,大梁便在頃刻間亡矣!
前幾日聽到確切消息,說北朝八旗主力已經到了淮安之後,當日參加那場小朝會的眾人無不後怕不已。
女皇當時說,這個消息是大駙馬送過來的,但他們問過錦衣衛和刺事監,二者紛紛否認是通過他們送信。
大駙馬既不是通過錦衣衛送信,也不是通過刺事監送信,那大駙馬是如何同女皇遞的消息?
而且,更重要的事情是……
時間……
時間!
有幾人的目光不由放到了張敬山身上。
方才顏與卿說,陸重這封信是由許多北地遺民一齊用命,這才千里迢迢將信從北京城送了過來。
陸重寫信的時候可是三月七日,但信到的時候……眾人心中後怕至極……可都已經是五月了!
即便是陸重這樣的老諜子,想要送信出來,都是千難萬難,那大駙馬……到底是如何給女皇送的信?
而且還是在三月十六這般早的日子,就將信送了回來?
這怎麼可能?!
「顏指揮使,」高從哲皺眉道:「你剛剛說的話……是何意?」
「字面意思,」顏與卿肩頭一松,朝眾人道,「包括使團民夫在內,大駙馬全部送走了……當然,除了他自己……」
「民夫……」曹度像是聽到什麼不可置信的話一樣,面色一愣。
他剛想問,那其他使臣呢?結果對方說連民夫都送走了?
這什麼意思?
送去哪裡了?
北朝不查嗎?
孫承山撇去前因,只道:
「敢問顏大人,所謂的送走是何意?景王安全了麼?使團安全了麼?」
顏與卿篤定道:
「所謂的送走,就是在北朝毫無死角的嚴密監視和圍追堵截下,大駙馬亦將整個使團送出了京城,甚至送離了北京城!
「大駙馬親手殺了北朝粘杆處的二等侍衛岳樂,和頭等侍衛阿林,還將北朝用於監視使團大營的三百騎引開,並引得另一路騎兵與其自相殘殺……
「使團安全了,景王也安全了。
「大駙馬沿途北上的時候便做好了一應布置,使團正按照大駙馬的安排好的路線南撤。」
具體如何南撤的,她也只是略知一二,在此處自然不會多說。
至於她是如何知道景王必定平安的?
恰恰是因為北朝最近送來的檄文和國書!
若景王和使團在北朝手裡,這麼長的時間裡,北朝大可將其中一人交給岳鍾琪,帶之南下,以瓦解和震懾江南人心,比如賈師安,比如右僉都御史鄔元雷、比如鴻臚寺卿蔣衡……
但……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這足以說明大梁使團中人,無一人落在了北朝手中!
顏與卿的話本是回應孫承山的疑問。
一番話說出來,卻反而招惹了更多的疑問。
只是顏與卿的腦海也猶如一團亂麻,雖揪出了線頭和線尾,卻也沒有徹底將這團亂麻解開。
「粘杆處二等侍衛?」王秉驚聲反問道:「還有一個頭等侍衛?」
不同於一眾文官,掌管刺事監的王秉自然知道這樣的頭銜代表什麼意思。
粘杆處的侍衛可不是尋常侍衛。
二等侍衛乃正四品武官,頭等侍衛更是正三品武官!
而且粘杆處的武官,只要想出去做官,二等侍衛可以直接升一級,去綠營當正三品的參將。
頭等侍衛更是可以直接當從二品的一軍副將!
若是北朝皇帝信任,直接任命其為一軍之主,擔任從一品的駐防將軍或提督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甚至,粘杆處的侍衛還可文可武。
如今的青海一品管理大臣,便是粘杆處頭等侍衛出身。
「姑爺」王秉愣了愣神,「親手殺了這樣的武官?」
上首的朱翠微一顆心懸了起來。
「大駙馬……他……他……」
女皇微微張著嘴唇,卻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呼……顏與卿慢慢吐出口氣。
本身陸重信里講的就比較亂,東插一段,西插一段的。
比如明明在寫姑爺炸了南朝使館之後的動向,寫了半天后,突然寫一句「哦,還有,大駙馬那晚殺了岳樂」之類的話。
又寫了一大段之後,又插了一句「姑爺在北上滁州的時候,殺了正白旗副都統阿穆爾圖和三十個八旗精銳騎兵」……
她便不得不在腦海里梳理了半天,眼下雖然還是有些亂,但瞧見眾人驚駭疑問的眼神,她便還是決定從線頭講起,自己一面說,一面梳理。
「諸位,」
老嫗道,
「大駙馬進京的第二日,我北上的錦衣衛指揮僉事秦元瑤,秦僉事的下屬徐成……」
老嫗心頭沉重。
「在一座名為四海樓的所在,偽裝成乞丐給大駙馬傳信,言北朝與羅剎已經結盟……」
她頓了一下,抬起一雙老眼掃視了一圈眾人:
「敢問諸位大人,若是諸位大人身處如此群狼環飼、北朝粘杆處團團監察之中時,一朝得此重大消息,會如何做?」
眾人面色一愣,心頭不禁一凜……
…………
與此同時。
呂梁山內,披了一張破舊羊皮薄毯,正坐在一匹大黃馬馬背上睡覺的寧老爺,被一眾下屬搖了起來。
「公子!」
「教主!」
「大當家!」
亂七八糟的稱呼和各種各樣的口音響了起來。
寧老爺不耐煩地睜開一隻眼睛,「啊」了一聲。
「大當家!」一個大鬍子急促道:「二賴大哥敗了!他攻不破前面那個山寨!」
寧大當家吸吸鼻子:「派彭連剛去。」
「教主!」一個臉上坑坑窪窪的瘦子哭喪道:「彭壇主敗得比二賴大哥還早!」
「嘿!」寧老爺沒睡醒,在馬背上搖搖晃晃意外地嘿了一聲,罵道:「那派蘇琅去!」
「蘇將軍早去了!」一個才不過十歲的黑瘦小孩一舉手,叫道:「就是蘇將軍派人來求的援!」
「教主!」「公子!」「大當家!」
亂七八糟的稱呼再次在呂梁山兩側青翠的山道響起。
「賊人兇猛!」
眾人齊齊扮可憐,搖晃大黃馬的韁繩道:
「只能您親自出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