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高的寨門,在夕陽下倒映著一片黑影,風呼呼刮過,捲起幾片落葉飛過這兩扇榆木造的大門。
門那頭傳來一陣的熱烈的喊聲,大約數十個人,跺著腳,鼓著掌,各式各樣的兵器噹啷作響。
「大當家威武!」
「朱大當家武功蓋世!」
「武功蓋世!」
「打死他們!」
「看他們還敢不敢來了!」
噠噠噠,寧南打著哈欠,揉著眼睛,騎著不太乖順,老是哼哧哼哧的大黃馬,來到了寨門前,馬蹄濺起塵土,蹄印深深。
寨門前倒了一大片人,有的抱著腿,有的捂著肚子,一身的灰,「誒呦誒呦」叫喚個不停,哭爹喊娘。
看到他來了,紛紛叫屈。
「大哥!救命!」
「教主,快快快!這女寨主太厲害了!」
「我等打不過!」
寧南晃了晃腦袋,人困得厲害,使勁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臉後,從馬背一側抽出一把刀。
指著寨門扯著嗓子叫道:
「何方蟊賊,膽敢……」
「吱呀~」
他話還沒說完,卻見寨門慢慢打開,發出一陣年久失修的難聽聲音。
一道身穿綠色衣裳的身影倒提一把長槍,坐在一匹神駿的大白馬上,慢慢從裡頭踏步出來。
輪廓漸漸清晰。
線條勾勒了出來。
馬背上的主人是個女子,用一支木釵挽著青絲。
這女子長著一張瓜子臉蛋,眼神冷淡,一雙娥眉淡如遠山。
眉峰還奇冷,像是畫師凌厲的一勾,膚色白得像瓷器一般發光。
她抬起下巴,露出白皙的脖頸。
纖細的腰肢上,纏著一條翠綠色的玉帶,極為束身。
寧南瞧清對方的臉,面色一怔,眼睛驟然瞪大。
「你……」他訥訥道:「你怎麼來了?」
女子用他極為耳熟的清脆聲音哼了一聲。
「我怎麼不能來?」
「你怎麼還當山賊了?」
「我怎麼不能當?」
寧南渾身的血液沸騰了一下:「你……你……」
重複了幾個字後,嘴唇微微抖著,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女子抬起下巴哼一聲道:
「誰讓你還不回來?」
女子話音剛落。
嘭!
突然之間,一道毫無徵兆的、像是短促鼓聲般的聲音響起。
本就歪歪斜斜的身體在馬背上一栽。
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寧南在一息不到的時間裡突然睜開眼睛……
眼前漆黑一片,風吹過來,身體便泛起一陣寒冷。
呼……他緩了緩,吸了口氣,一手扯住馬的韁繩,另一隻手裹了裹身上的破舊薄羊皮,身上灰塵僕僕。
仰頭一望。
呂梁山今夜的月色不錯,明月圓了大半,周遭星斗燦爛。
馬兒順著狹窄的山道在往前頭走。
前後三四丈,各有幾匹馬,還有數十道腳步聲一齊走著,只是他吩咐過,路上不得點火。
黑暗、狹窄的山道上這才沒有半點火光。
大家披著毯子防寒,時不時打個哈欠。
「大當家!」
這時,前頭黑影瀰漫,一道身影一面從前頭急匆匆鑽來,一面用當地口音喊道:
「大當家……二賴大哥……二賴大哥他……」
「黎老四,」
寧南心裡一緊,瞧向馬下這個奔過來的大鬍子,皺起眉頭:
「你別跟老子講,二賴子真沒打下前頭那個山寨?」
「那哪能啊!」
從呂梁匪寇變成天理軍一員的大鬍子跑得氣喘吁吁,抹著汗水瞪眼道:
「半個月前,二賴大哥就打下來了!周圍二十里內的七八個寨寨全部掃掉了!一直在等著大當家呢!」
呼……寧南吐出口氣,放下了心。
瞧了一眼天色,他們這一百多人脫離天理軍大部,晝伏夜出,從一百五里外的雲中山,花了三天時間,一路來到了呂梁山中段的關帝山。
自己方才在馬背上補了一覺後,眼下剛好入夜。
黎行仲身材高大,豹首環眼,這時候喘著粗氣,站在大黃馬身旁。
黎老四是雲中山那邊的匪寇,寧老爺打過去時,他們降得飛快,加入了天理軍。
長著一臉大鬍子的黎老四為人不錯,從小被他爹帶著落了草,不給官府交稅,但也沒魚肉過鄉里,只打劫過路行商。
本來行四,但前頭三個哥哥里早夭了兩個,沒活到起大名的年紀,讓他占了個仲。
這些匪寇向來習慣以大當家相稱,糾正了幾次沒糾正過來,賈師安這個總參謀長便背著手笑說:
「不如就別讓他們改了,正好用來給白玄當遮掩行跡。」
就也隨著讓他們喊「大當家」了。
寧大當家翻了個白眼:
「那你咋咋呼呼個甚,二賴子咋了?」
黎大鬍子的眼神驟然變得興奮。
大當家讓他打前站探路,看看二賴大哥那邊怎麼樣了,結果還真嚇了他一大跳!
二賴大哥那邊寨子建得大。
養了豬,養了雞,還養了羊。
建了大爐子打鐵和燒炭,啥都按照大當家的吩咐干好了!
「大當家!」他嘿嘿笑道:「二賴大哥說大當家你終於來了,他在派人殺羊殺豬嘞!」
寧南這才點了點頭,凝起一雙眉毛道:
「炭燒好了嗎?」
大鬍子點頭:「看見了不少,堆滿了一個山洞。」
「硝石和硫磺呢?」
「這咱不懂,」大鬍子搖頭說,「但二賴大哥說,搞到了不少,現在他們還在弄。」
寧南揉了揉睡得酸澀的脖頸,嗯了一聲。
「走!」
啪,他拍了拍不太聽話的大黃馬。
寨子倚著半山的峭壁而建,寨門前是個陡坡。
馱著人的話,馬就上不去。
寧南便下了馬,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
黎大鬍子興沖沖給他牽馬。
二賴黑了不少,也壯了不少,心情有些忐忑,出寨門來接他。
「大哥,」他走下陡坡,隔了一陣,有些嘆氣道:「咱可不如大黑哥,做出來的東西不多。炸得也不太響……」
「無妨,」寧南拍了拍已經能獨擋一面的二賴子的肩:「勉強夠就行。」
大概二十多天前,他看了很久的地圖,敲定了這塊地方。
命二賴子和彭連剛率領兩百人脫離大部隊,來這邊打一塊地方,弄點東西出來,不然老是被鄂爾泰追著跑也不是事。
他和蘇琅則將鄂爾泰引去雲中山那邊。
現在這個時候,賈師安和蘇琅還在雲中山那邊,跟鄂爾泰轉圈。
他則脫離部隊,來瞧瞧二賴子這邊準備的東西,夠不夠給鄂爾泰一個驚喜,讓他們能喘口氣,跑出呂梁山。
這些天來,雲中山那邊被他們這幾千人,還有鄂爾泰和黃忠材領著的三千騎兵、以及八千護軍營攪得不像樣子。
鄂爾泰還從太原、朔州、汾州調來了整整一萬的綠營兵圍追堵截,由太原和汾州負責後勤。
雲中山那邊都快被吃垮了,水都恨不得喝乾了。
鄂爾泰幾乎是以堅壁清野的態勢,想要餓死和渴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