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
儘管江浦城軍民幾乎是日日求雨，以使得道路泥濘，來阻擋北朝大軍的鐵蹄。
但這幾日的太陽，卻異常的火熱。
今天的太陽尤為強烈，從地平線躍出來出來不過半個時辰，便將朝露炙烤得一乾二淨。
江浦城城頭，城垛之內，密密麻麻蹲滿了手持火器、弓弩、盾牌、長槍的江浦軍。
站起來、用於迷惑北朝的兵卒不過三中取一。
而在江浦城北面城牆下，大概一里開外的地方。
黑雲鋪滿了大地。
城牆上即便最為大膽的兵卒，瞧見這片烏壓壓的黑雲，也不由咽了咽口水，雙手下意識抓緊手中的武器。
僅僅不過是北朝送出宣戰國書的區區七天之後。
整整十萬軍隊便已經兵臨江浦城下。
這足以說明這場戰事，對方是蓄謀已久，而並非所謂的被南朝欺騙，所以怒而興師。
城頭之上。
上官雲、姜路之、董安國紛紛用千里鏡看北朝的軍陣，錦衣衛指揮同知劉興漢和江浦縣縣令等人，則是坐鎮城內，嚴防城內生亂。
上官雲身穿一身緋袍，放下千里鏡，眼神變得沉靜。
「倒是看得起我們。」他冷笑一聲，拍著冷冰冰的城頭道。
董安國同樣放下千里鏡，一拱手：
「世子爺，據探子報，東西兩面，岳鍾琪各列陣了兩萬人和五千騎兵，北面卻是列陣四萬人，還有一萬騎兵置於他的中軍大帳。
「觀其軍陣，岳鍾琪該是他將那五萬主力，以及平南營、淮南大營都帶了過來。石橋大營該是正看著六合城。」
這麼龐大的軍陣，光是擺開就已不易，岳鍾琪卻指揮得如臂使指，分毫不亂，足見其統兵之能。
不過，上官雲等人自然沒有懼怕對方的道理。
自古以來，堅城都是來犯之敵的噩夢。
不擺出三倍、五倍乃至十倍於城內守軍的兵力，敵軍絕難攻下一座堅城。
而像江浦軍這般經營了二十年的堅城，外為磚石，內為夯土，高達三丈五尺，外頭的護城河就深達三丈，城牆上還有上萬個垛口，再加上城防火炮和凸起的馬面，北朝至少需要準備五倍到八倍的兵力，才有望能站上城池。
只是岳鍾琪手下，有足足五萬北朝最為精銳的八旗軍，自然又另當別論了。上官雲腳下用了點力，踩了踩城頭。
這幾日以來，他和姜路之等人幾乎是不眠不休，安排好糧草、城防、軍器諸事，生怕出半點岔子。
還將城內的老弱婦孺，送了一大半出城，過了江，由南京城送到諸縣縣城安置。
只是北朝來得太快，眼下無法打開南面城門，便無法將他們全送走了。
城內還有南來北往的一些商人。
這些商人全部被編入青壯了，不得出城，也不得攜帶武器，只能幫忙守城，這些人正在熬金汁。
之後會用他們抬圓木、滾石、金汁上城頭。
這時，江浦軍總兵姜路之放下千里鏡，面色變得凝重。
「世子爺，」他轉過頭，「賊人的火炮果然來了。」
之前，姜世寬稟報，說賊人拉了不少的火炮，重量不低，光是三千斤的重炮，都至少有兩門。
世寬提議，挖斷路面，阻止北朝如此的重炮被壓過來。
他們也這般做了。
但也不過僅僅多爭取了一兩天而已。
如今，北朝的炮口已經對準他們了。
「多重？」上官雲架起千里鏡，看了過去。
「看不真切，但至少三千斤，而且，卑職數了數，」姜路之語氣一沉，「有八門。」
便是這時。
「砰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爆炸聲遠遠的傳來。
眾人頓時悚然，腳步一轉，反身朝遠處望了過去。
只見黑雲前頭，冒出幾點火舌。
隨著這陣爆炸聲之後，便是七八個黑點朝著城牆，以極快的速度從天空划過一條弧線落了下來。
「敵襲！」
姜路之的面色在一個瞬間變得通紅，扯開嗓子，青筋畢露地大喊道：
「擂鼓！」
「嘭嘭嘭嘭嘭！」城頭戰鼓敲了起來！
就在戰鼓擂了起來，全城軍民的神情緊繃到極致的時候。
第一顆炮彈落在了城頭左邊的一個城垛之上。
「嘭！」
鐵質的炮彈平平無奇地落了下來，像砸碎一個西瓜一樣。
在一道碰撞聲後，將這個城垛砸得粉碎！
磚石四飛，煙塵驟起！
「啊啊啊啊啊啊！！！」
成片的慘叫聲同時響起。
城垛或站或蹲的兵卒一下子同時被炸得飛起，炮彈像撞過一道水幕一樣，輕鬆至極地穿過數個兵卒的身體，城頭肢體與血液四濺！
城內的人只聽得一聲巨響，便見數道身影從城頭摔下，幾聲響後，摔成一片肉泥。
一聲巨響，宛如烏雲之內終於響起的驚雷一般，大雨瓢潑而下！
這場南北之間戰爭……終於開始了！
董安國揮手大叫：「散開！統統散開！」
這位江浦軍副總兵面色變得慘白，動作卻從容不迫，當即調整守城策略，命眾人從城頭散開，輪換登城。
「砰！」
又是一聲巨響。
又一個城垛遭襲，被砸得粉碎。
隨即，「砰砰砰砰砰。」
大約五六道響聲同時響起。
只是這些炮彈倒是沒有砸到城垛之上，而是砸到了城牆之上。
城牆磚石被砸得四裂，咔咔作響後，紛紛剝落，露出裡面的夯土。
一輪炮聲後，
嚴陣以待的整個江浦城像是在一個瞬間活了過來。
有小吏扯著嗓子，脖頸發紅，開始揮手大喊：「走走走！挑土挑土，隨本官去填補城牆！」
城垛被砸出口子，後面北朝軍便會從缺口處搭雲梯登城。
有嘴上蒙著白布的衛生兵大喊：
「救人！速速去城頭救人！把他們抬到傷兵營來！」
被女皇下令，來江浦城組建大梁第一支衛生兵的一眾御醫和御醫弟子，此時無不既心中大駭，但又履行職責地大喊救人……
劍眉星目的上官雲渾身的血液像是被一道炮彈給砸涼了，整個人顯得呆滯，五官失去了作用，四肢開始發軟。
姜路之安排親衛護送世子爺下城頭後，扭回頭，哼了一聲。
他耳朵轟隆，朝遠處的黑雲呸了一口，大罵道：
「娘嘞嘞的！軟得很嘛！再來！再來！」
又一揮手，怒吼道：
「給老子也備好火炮！統統備好火炮！」
初次經歷真正戰事的上官雲在一個瞬間的呆滯後，迅速回過了神。
「著甲。」
這位上官大駙馬的重孫眼睛變得血紅，身形晃了兩晃，用森冷的聲音道：
「本官不下城頭！」
…………
「擂鼓。」
遠處，岳鍾琪騎在一匹神駿的北地白馬上，輕聲道：
「我們今天就破了江浦城。」
嘭嘭嘭嘭嘭！
鼓槌在鼓面連續敲擊，北朝的戰鼓，徹底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