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濟格身為鎮守長城右衛的滿蒙騎軍參領,所部三千騎,俱皆一人雙馬,配三眼銃和新式火槍,乃是國朝精銳中的精銳。
陽原之戰時,他被鄂爾泰調過來,參與圍剿那什麼狗娘養的寧節霄。
天理教……一群烏合之眾而已。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結果打了一個半月,赫濟格卻連寧節霄的影子都沒看到。
不止他,整支騎兵的滿騎也好,蒙騎也好,沒有一個不窩著一肚子火。
功勞沒什麼功勞,賞也沒什麼賞。
前陣子,他們軍中有幾人劫掠了一個村子,打打牙祭,還被鄂爾泰軍法從事,打了板子。
赫濟格本就藏了一肚子的火,頓時不由更盛了。
「一群廢物!也膽敢領著咱跑?!」有一個佐領便這般同他怨道。
赫濟格雖呵斥了他:「別罵到鄂爾泰大人身上。」
但若是對方罵黃忠材,這個所謂的總督,他倒是管不著了。
赫濟格也不知道皇上為什麼這麼信任這個無能之輩,竟然還封他為一個什麼臨時總督,還加兵部右侍郎,頂戴夠大了。
只是黃忠材倒也識趣,自知總督這個名頭唬不著人。
便只對綠營兵頤指氣使,對護軍營,還有對他們這支騎兵,都是畢恭畢敬的。
下達給他們的軍令,除了他這個總督的大印,也總是會有鄂爾泰的籤押。
赫濟格便也不好發作,不能不給鄂爾泰這個兵部尚書面子。
更何況,皇上為了鄂爾泰能更好的督理山西諸府,還給他加了山西巡撫的頭銜。
現在整個山西,就是鄂爾泰最大了。
天色已經入夜。
軍帳內,眾人圍著地圖七嘴八舌,出謀劃策。
赫濟格聽著煩。
只覺黃忠材這個漢人愚笨就算了,鄂爾泰怎麼也忘了老罕王是怎麼打仗的了?
當年老罕王歷數七大恨,造梁朝反的時候,梁朝派了四路大軍,整整二十萬大軍來打老罕王。
但老罕王一句「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領著八旗只打杜松一部,在薩爾滸將杜松打得大敗,接著又幾路轉戰,幾天功夫就將二十萬梁軍收拾得乾乾淨淨,何等威風?
這樣的故事赫濟格從小聽到大,想不到鄂爾泰卻忘了。
瞧著這幫人還在討論寧節霄會從哪裡哪裡突圍,可能又會怎麼使詐,使詐他們該怎麼辦,赫濟格便抬抬眉毛,有些不屑。
打仗被一幫烏合之眾牽著鼻子走,這還打個鳥?
因此。
「大人,」
赫濟格抱著胸,說了這麼一句話:
「若要屬下來說,寧節霄此獠,此番已逃無可逃。」
管你幾路逃。
我只一路去。
你聲東擊西,我便往東邊去,將東邊的殺絕了,再去殺西邊的。
你寧節霄這次不在東邊,下次總也在的。
殺個幾輪,哪還有殺不絕的道理?
尤其是此番雲中山周邊都空了。
只要他們這支騎兵做好準備,完全可以不管寧節霄幾路出逃,憑藉馬力,一路一路追上去,全殺光就行了。
這如何能被賊子耍得疲於奔命?
頭頂紅翎戴,穿石青色的官員眯了眯眼睛。
他瞧見了對方對於黃忠材的輕視眼光,卻並不反感。
「赫濟格參領,」他平靜道:「你有何高見?」
高見……赫濟格不喜歡漢人這套文縐縐地講法,搖頭道:
「高見沒有,低見倒不少,但我的低見應該比某些人的高見,要高出幾個腦袋,大人可別見怪。」
一眾幕僚的神色也差不多,有幾人面色還有些緊張。
護軍營的幾個滿人參領、副參倒是低聲笑了笑,他們知道赫濟格在說誰。
赫濟格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眾人頓時一愣。
「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這是太祖的鼎定之戰,眾人左右四顧一下,不敢諱言,只交換幾個眼神,抿嘴不語。
赫濟格哼一聲道:
「依我看,護軍營和綠營兵就當好哨所,賊子從哪裡突圍,就點狼煙,我領著騎兵殺過去就行了。
「先解決一路,其他地方的狼煙咱就不先管,你們能阻敵就阻敵,拖不住也沒關係,咱領著騎兵,殺一通就過來了。」
「不錯!」朔州綠營參將叫了聲好。
還有幾位幕僚也點頭叫了聲好,說:「赫濟格參領有名將不動如山、動如雷霆之風。」
赫濟格嘴角微微一笑,他實在受夠了這種追在別人後面跑的日子。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鄂爾泰、黃忠材,尤其是幾個同他關係還不錯的滿人參領,此時卻顯得有些沉默。
赫濟格眼睛一眯,瞧向黃忠材:
「黃總督,你說呢?」
黃忠材瞧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護軍營的一個參領卻忍不住道:
「赫濟格,那要是他們下山突圍,你一來,他們又縮回去了呢?」
「嗯?」赫濟格頓時一愣。
縮回去了?
另一個參領冷哼道:
「你還能騎著馬上山?」
「不,赫濟格參領所言有理。」
這時,鄂爾泰卻搖搖頭,肯定了赫濟格。
赫濟格是他頗為看好的人,只是對方一直是隨軍行動,寧節霄又一直不正面與他們作戰,赫濟格對寧節霄不了解而已。
他此番還需要對方出大力,也確實到了對方該出力,且能出力的時候了。
「與前番幾次被寧節霄利用山水形勝不同,」
鄂爾泰站起身,敲了敲雲中山的地圖,
「此番寧部已被我等逼入絕境!這一次,他沒糧沒食,不突圍不行了。故此一定會下山,且絕無再縮回到山上去的餘地。」
鄂爾泰一開口,眾人頓時心頭一凜,連連點頭稱是。
「赫濟格參領,」
鄂爾泰用不怒自威的眼神,望著這位騎軍參領:
「此番到了你部替皇上用命的時候了,若能生擒……不,不論是不是生擒,只要本官見到了寧節霄的人頭,」
鄂爾泰篤定道:
「你都是此戰頭功!本官定為你部請功!」
一聽此話,赫濟格眼中頓時精光大放!
他正準備行禮感謝時,卻聽得營帳外驟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報!」
有急報至。
「進來!」鄂爾泰喝了一聲。
「稟大人!」
傳令兵頂著滿頭大汗,奔進來,下跪叩首稟報導:
「關帝山下婁煩縣急報!寧節霄……」
傳令兵聲音顫抖:
「寧節霄糾集呂梁山匪寇造反!正在攻打婁煩縣!」
帳內一靜。
隔了幾息,鄂爾泰才瞪起眼睛:「你、你說什麼?」
……
……
夜色蒼茫。
南京城今天一整天都是在緊張中度過的。
一直到入了夜。
轟隆隆的雷聲漸漸停歇。
江浦城失陷的消息並未傳來。
整座城緊繃的弦這才緩緩松下來點。
但隨著亥時,月正明的時候。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急報送入皇宮,留守內閣的高從哲接到這封急報。
南京城,乃至整個大梁,便再一次繃成了一條弦,並很久很久,都很難鬆了……
……
遠在千里之外的貴州……
貴州土司,水西安氏。
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