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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孤城(一)

2026-09-23 22:04:45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

  「什麼時辰了?」

  「卯時吧,剛敲了梆子。」

  「娘嘞嘞的,老子又沒聽見。」

  「睡吧,等下韃子就來了。」

  「餓得難受啊,醒了就他娘睡不著嘍。」

  「喏。」姜世寬背靠在一段城牆上,坐在地上,從懷裡拿出一塊蒸餅,給對方遞了過去。

  他手一松。

  哐當。

  蒸餅卻掉了下去,沾了一地的黑灰。

  姜世寬愣了愣神,因為一直背靠著城牆,脊背早已酸痛。

  幸好身上的甲冑也已經破破爛爛的了,倒是沒有最開始那幾天那麼硌人。

  他瞧了瞧旁邊的人,早已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姜世寬眼睛腫脹酸痛,手指上全是黑灰,拉弦的勒傷也痛得厲害。

  他搖了兩下旁邊的人,然後便鬆開了手。

  「死了。」

  不知摸過多少死屍,如今早已不需要探鼻息、探脈搏了。

  晃一下,

  就知道對方還活沒活著。

  撐著地,他移回來身體,面色變得扭曲,「誒呦」了一聲。

  

  倒不是為這位死去不知道多久袍澤嘆息,單純的只是剛剛去拉對方的時候,牽動了酸疼的脊背。

  往被燒得焦黑的城牆上一靠,閉上眼睛,大腿癱在地上,背部才總算舒服了一點。

  手在地上摸了摸,摸到那塊蒸餅,拿起來,無意識地在大腿上拍了拍灰,往嘴裡一塞。

  上面有很多石子,姜世寬一邊嚼,一邊將嘴裡的石子吐出來。

  這位袍澤不知死了多久。

  可能是昨晚就死了,也可能是死得不久。他分不太清了。

  姜世寬甚至都不知道,說「餓」的人到底是對方,還是自己,但自己有蒸餅,那應該還是對方說的餓。

  聽到梆子聲到底的是誰,姜世寬也不太確定。

  他懷疑自己聽到了梆子聲,但又很不確定。

  吃了一個蒸餅。

  肚子還是餓,睡不著了。

  他便站起身,朝城牆下望了過去。

  一路漆黑一片,只在大概五六里外,才瞧見一片燈火。

  那是北朝紮下的大營。

  這七天來,

  北朝一次次炮擊江浦城。

  他們便在晚上一次次填補城牆。

  並用炮彈回擊過去。

  但這一天天之內,北朝兵登上城牆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昨天,

  更是有多達三十多個北朝兵殺上北面城頭。

  先登的那個綠營兵悍勇無比,一個人至少砍死了五個人。

  身上插了五根箭矢,還能抓著一個長槍兵的長槍,大吼著將他舉起來,扔下城牆。

  就是這個時候,姜總兵出動了兩百裝配疊月弓的弓兵,以及裝配一百把新雁翎刀的全甲兵,這才將這二十多人殺乾淨,堵住城牆缺口,燒掉了那輛攀上來的雲梯。

  「世寬。」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姜世寬扭頭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一身漆黑甲冑的將軍面上掛著笑,正朝他走過來。

  將軍面上漆黑,嗓音也有些沙啞,身後跟著四個親衛。

  「董大人!」

  姜世寬立馬站直身體。

  董安國瞧了瞧地上的屍體:「張四崽子怎麼了?」

  「死了。」

  董安國望了兩眼屍體,慢慢蹲下去,將對方扶起,靠在牆上,摸了摸死在二十歲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的臉。

  冰冷,僵硬。

  「我等下叫人來搬他。」董安國道:「他砍了幾顆人頭?」

  姜世寬道:「十顆,還是十一顆,有兩顆得送給鄭平。」


  董安國點了點頭,吩咐親兵記下。

  「等下會有人來記功,你幫他說說。」

  姜世寬嗯了一聲。

  北面城牆是敵軍攻城攻得最猛烈的城牆。

  眼下已經全是江浦城的精銳在守了。

  否則只要一個豁口守不住,頃刻間便是城毀人亡的下場。

  張四崽子、鄭平、姜世寬,都是這樣的精銳。

  越是精銳,死傷越慘重。

  董安國走過來幾步,同這位侄兒並肩站在一起,眺望著遠處的北朝大營。

  姜世寬眼睛很刺痛,瞥了一眼旁邊的董叔,不禁皺了皺眉頭。

  自從開戰以來,他就沒見他爹姜路之、還有這位副總兵董安國睡過覺,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這些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的神采奕奕。

  董叔的眼睛裡甚至都沒有紅絲。

  「世寬,」

  董安國的一隻大手拍在被燒得焦黑、滿是箭矢和刀劈斧鑿痕跡的城牆上,笑道:

  「你小子倒是不怕死。」

  早在一個月前,姜路之就想安排姜世寬回南京城,姜世寬卻拒絕了,說「要與江浦城共存亡。」

  這句話讓姜路之又喜又憂,最後罵了句:「你娃連個後都沒留!」

  姜世寬卻不管不顧,不僅留了下來,還要麼是夜不收,要麼是城頭兵。

  「我可早死過一次了。」姜世寬道,「那時候還是大駙馬救的我。」

  董安國一笑:

  「大駙馬若是知道你小子幫他殺了這麼多韃子,報了仇,也該含笑九泉了。」

  姜世寬道:

  「大駙馬可沒死,現在應該只是被困在北京城。」

  董安國苦笑一下,有些事情,上官總督一直壓著消息,他便也並沒同這個侄兒多說。

  「準備一下吧。」

  董安國望著前面的北朝大營,話鋒一轉,輕聲說了句。

  「嗯?」姜世寬皺了皺眉頭。

  準備?

  天邊出現一縷曦光,天要亮了。

  準備等會兒北朝人會來攻城嗎?

  董安國語氣平靜道:

  「今晚,最遲明晚。我們……要襲營了。」

  姜世寬一愣:「襲營?」

  董安國道:

  「這兩天你發現什麼了嗎?」

  「這兩天……」姜世寬皺起斷眉,試探道:「北朝人攻勢更猛了?」

  雲梯越來越多,

  攻城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董安國搖了搖頭:「恰恰相反。」

  他嘆出一口氣道:

  「北朝的攻勢……減弱了。」

  姜世寬皺眉質疑道:

  「大人,這怎麼可能?北朝的雲梯明明……」

  說著說著的時候,姜世寬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北朝的雲梯確實越來越多……火炮也在轟擊著……

  但……

  攻勢似乎……似乎……是不是只集中在北面城牆了?

  「前幾天,」董安國道,「他們看似將重點攻城放在北面,火炮也集中在北面,但岳鍾琪實際上想要破的,是東面城牆。

  「每次他下令進攻北面城牆,北面一出現豁口、登城,我們開始往北面調兵時,西面也會發起進攻。東面卻是延後一刻鐘進攻,這是他們在等我們將兵力往北面和西面調去……

  「東面前幾天好幾次差點被他攻破城了,因為北面和西面登城的是綠營……東面的卻是他們八旗的寶貝疙瘩……

  「只是因為你爹一直壓著疊月弓和新雁翎刀,這才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沒被他們破得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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