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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辰了?」
「卯時吧,剛敲了梆子。」
「娘嘞嘞的,老子又沒聽見。」
「睡吧,等下韃子就來了。」
「餓得難受啊,醒了就他娘睡不著嘍。」
「喏。」姜世寬背靠在一段城牆上,坐在地上,從懷裡拿出一塊蒸餅,給對方遞了過去。
他手一松。
哐當。
蒸餅卻掉了下去,沾了一地的黑灰。
姜世寬愣了愣神,因為一直背靠著城牆,脊背早已酸痛。
幸好身上的甲冑也已經破破爛爛的了,倒是沒有最開始那幾天那麼硌人。
他瞧了瞧旁邊的人,早已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姜世寬眼睛腫脹酸痛,手指上全是黑灰,拉弦的勒傷也痛得厲害。
他搖了兩下旁邊的人,然後便鬆開了手。
「死了。」
不知摸過多少死屍,如今早已不需要探鼻息、探脈搏了。
晃一下,
就知道對方還活沒活著。
撐著地,他移回來身體,面色變得扭曲,「誒呦」了一聲。
倒不是為這位死去不知道多久袍澤嘆息,單純的只是剛剛去拉對方的時候,牽動了酸疼的脊背。
往被燒得焦黑的城牆上一靠,閉上眼睛,大腿癱在地上,背部才總算舒服了一點。
手在地上摸了摸,摸到那塊蒸餅,拿起來,無意識地在大腿上拍了拍灰,往嘴裡一塞。
上面有很多石子,姜世寬一邊嚼,一邊將嘴裡的石子吐出來。
這位袍澤不知死了多久。
可能是昨晚就死了,也可能是死得不久。他分不太清了。
姜世寬甚至都不知道,說「餓」的人到底是對方,還是自己,但自己有蒸餅,那應該還是對方說的餓。
聽到梆子聲到底的是誰,姜世寬也不太確定。
他懷疑自己聽到了梆子聲,但又很不確定。
吃了一個蒸餅。
肚子還是餓,睡不著了。
他便站起身,朝城牆下望了過去。
一路漆黑一片,只在大概五六里外,才瞧見一片燈火。
那是北朝紮下的大營。
這七天來,
北朝一次次炮擊江浦城。
他們便在晚上一次次填補城牆。
並用炮彈回擊過去。
但這一天天之內,北朝兵登上城牆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昨天,
更是有多達三十多個北朝兵殺上北面城頭。
先登的那個綠營兵悍勇無比,一個人至少砍死了五個人。
身上插了五根箭矢,還能抓著一個長槍兵的長槍,大吼著將他舉起來,扔下城牆。
就是這個時候,姜總兵出動了兩百裝配疊月弓的弓兵,以及裝配一百把新雁翎刀的全甲兵,這才將這二十多人殺乾淨,堵住城牆缺口,燒掉了那輛攀上來的雲梯。
「世寬。」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姜世寬扭頭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一身漆黑甲冑的將軍面上掛著笑,正朝他走過來。
將軍面上漆黑,嗓音也有些沙啞,身後跟著四個親衛。
「董大人!」
姜世寬立馬站直身體。
董安國瞧了瞧地上的屍體:「張四崽子怎麼了?」
「死了。」
董安國望了兩眼屍體,慢慢蹲下去,將對方扶起,靠在牆上,摸了摸死在二十歲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的臉。
冰冷,僵硬。
「我等下叫人來搬他。」董安國道:「他砍了幾顆人頭?」
姜世寬道:「十顆,還是十一顆,有兩顆得送給鄭平。」
董安國點了點頭,吩咐親兵記下。
「等下會有人來記功,你幫他說說。」
姜世寬嗯了一聲。
北面城牆是敵軍攻城攻得最猛烈的城牆。
眼下已經全是江浦城的精銳在守了。
否則只要一個豁口守不住,頃刻間便是城毀人亡的下場。
張四崽子、鄭平、姜世寬,都是這樣的精銳。
越是精銳,死傷越慘重。
董安國走過來幾步,同這位侄兒並肩站在一起,眺望著遠處的北朝大營。
姜世寬眼睛很刺痛,瞥了一眼旁邊的董叔,不禁皺了皺眉頭。
自從開戰以來,他就沒見他爹姜路之、還有這位副總兵董安國睡過覺,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這些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的神采奕奕。
董叔的眼睛裡甚至都沒有紅絲。
「世寬,」
董安國的一隻大手拍在被燒得焦黑、滿是箭矢和刀劈斧鑿痕跡的城牆上,笑道:
「你小子倒是不怕死。」
早在一個月前,姜路之就想安排姜世寬回南京城,姜世寬卻拒絕了,說「要與江浦城共存亡。」
這句話讓姜路之又喜又憂,最後罵了句:「你娃連個後都沒留!」
姜世寬卻不管不顧,不僅留了下來,還要麼是夜不收,要麼是城頭兵。
「我可早死過一次了。」姜世寬道,「那時候還是大駙馬救的我。」
董安國一笑:
「大駙馬若是知道你小子幫他殺了這麼多韃子,報了仇,也該含笑九泉了。」
姜世寬道:
「大駙馬可沒死,現在應該只是被困在北京城。」
董安國苦笑一下,有些事情,上官總督一直壓著消息,他便也並沒同這個侄兒多說。
「準備一下吧。」
董安國望著前面的北朝大營,話鋒一轉,輕聲說了句。
「嗯?」姜世寬皺了皺眉頭。
準備?
天邊出現一縷曦光,天要亮了。
準備等會兒北朝人會來攻城嗎?
董安國語氣平靜道:
「今晚,最遲明晚。我們……要襲營了。」
姜世寬一愣:「襲營?」
董安國道:
「這兩天你發現什麼了嗎?」
「這兩天……」姜世寬皺起斷眉,試探道:「北朝人攻勢更猛了?」
雲梯越來越多,
攻城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董安國搖了搖頭:「恰恰相反。」
他嘆出一口氣道:
「北朝的攻勢……減弱了。」
姜世寬皺眉質疑道:
「大人,這怎麼可能?北朝的雲梯明明……」
說著說著的時候,姜世寬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北朝的雲梯確實越來越多……火炮也在轟擊著……
但……
攻勢似乎……似乎……是不是只集中在北面城牆了?
「前幾天,」董安國道,「他們看似將重點攻城放在北面,火炮也集中在北面,但岳鍾琪實際上想要破的,是東面城牆。
「每次他下令進攻北面城牆,北面一出現豁口、登城,我們開始往北面調兵時,西面也會發起進攻。東面卻是延後一刻鐘進攻,這是他們在等我們將兵力往北面和西面調去……
「東面前幾天好幾次差點被他攻破城了,因為北面和西面登城的是綠營……東面的卻是他們八旗的寶貝疙瘩……
「只是因為你爹一直壓著疊月弓和新雁翎刀,這才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沒被他們破得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