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寬道:「他們昨天將重兵聚集在了北面城牆……」
「不錯,」董安國點頭:「就是為了迷惑我們。」
這位江浦城的副總兵嘆了口氣:
「你爹和上官總督均認為,岳鍾琪即將,或者說,岳鍾琪已經將一部分兵力調到六合城那邊去了。」
「他們改為了先破六合營?」姜世寬心中一沉,驚聲道。
「我們這麼猜測。」
董安國苦笑了一下,同這位他極為看好的子侄道:
「今天再打打看吧,如果三面還是全部猛攻,咱就不夜襲。但若還是只主攻一面,咱晚上就得出去給他們放放火了。」
姜世寬心中一動,面色猶豫了一下,望了望這位董叔堅毅的側臉後,他還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董叔,萬一……萬一是那岳鍾琪的計策呢?」
當了兩年夜不收、立功升到把總的精銳營兵憂心道:
「岳鍾琪故意作出一副要去六合城的態勢,引誘我們出城夜襲。」
「沒辦法。」
董安國唏噓地嘆了口氣,隔了幾息,眼神里露出一絲堅定之色,道:
「上官總督說,即便是計策,我們也只能中這個計。
「只要能將岳鍾琪拖在這一邊,每拖一天,北朝都要消耗天價的糧草。
「但他一走,我們不出去,被他們用一點人,看死在這裡,江浦城就成了一座死的孤城,對大梁就毫無作用了。」
砰!董安國拍了一下城頭:
「我們就得不讓岳鍾琪走,告訴他,不破了我們江浦城,他哪都別想走!」
天光漸漸大亮。
黑壓壓的北朝軍陣依舊從遠處像布滿大地的一條條毒蛇一樣,朝著江浦城游弋了過來。
「嘭!」
今日的戰事依舊是從北朝的大將軍炮開出第一炮開始的。
但很明顯,往日要打上半天的火炮,今日確實只打了百來發就停了。
姜世寬沒有千里鏡,看不真切,但通過天上落下的炮彈,總也看得出,沒那麼密了。
江浦城的火炮如今也收著點打了。
鐵炮彈倒是有,火藥不夠了。
有一些還受了潮。
姜世寬早上便聽到有炮兵在大罵:「差點炸了老子的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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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穩桑木弓,拉好弦,倚著牆頭往下一望。
城下的屍體這些天堆積了許多,有的地方甚至多達了五六層,地都被血澆黑了。
再加上金汁、滾油、燒焦的雲車,長期留在城牆上的兵卒聞不出來,只有下去輪換過一次再上來,才知道現在的城牆是多麼的臭不可聞。
該清理屍體的,不是江浦城,而是北朝軍,因為這些屍體擋了雲梯的路。
他們的民夫拖著屍體扔下護城河。
姜世寬朝著他們射箭,民夫只在頭上頂著木盾,或是穿著一身填了草的厚衣服,比綠營兵好射死得多。
喊殺聲從早上持續到了中午,姜世寬下了城牆,從一個煮飯的老頭手中拿過幾個蒸餅,撒了點鹽巴吃了起來。
吃過午飯。
今天又有綠營兵在他守的這段城牆登了上來。
射出幾箭,卻破不了對方的甲冑,箭矢插在他們的身上,活脫脫像一群插滿弓箭的稻草人攻上了城頭。
姜世寬拔出腰間的雁翎刀,一聲不吭地砍了過去。
「鏘鏘鏘鏘!」
他和一眾袍澤將數個綠營兵砍死,堵住了這個豁口。
刀卷了刃,砍不動了。
上頭給他配了一把新器局的雁翎刀。
太陽西斜。
漸漸的,終於落了山。
北朝的鳴金聲響了起來。
姜世寬腦袋麻木地立在城頭,望著如潮水般退去的北朝軍隊,默默吸了口血腥味充足的空氣。
他抽了抽鼻子,想著等下把誰誰誰的甲冑扒了,換一副甲冑。
…………
夜幕降下。
姜世寬被徵召進了夜襲隊伍。
「吃肉、喝酒、睡覺!」
董安國在校場上,朝這兩千人吼了一句。
吩咐火頭兵殺了許多頭豬。
光是肉湯,姜世寬就喝了三大碗。
肉也吃了不少,二兩豬頭肉,一條魚。
董叔話說得豪氣,真喝起酒來,卻只允許他們一人一小半碗。
沒有洗臉,只揉了揉,現在身上沾的黑灰和血垢,怕是蚊子也咬不進來。
脫掉甲冑,往地上一倒,側身縮著睡覺。
睡得迷迷糊糊。
被人一拍醒。
他一個激靈就爬了起來,下意識披上甲冑,佩戴好兵器,往左臂上綁好白布,準備出城。
夜襲敵營……
今夜的月光顯得有些黯淡。
「殺!殺!殺!」
「殺光他們!」
「殺!」
「嘭!」
「轟!!」
「撤!撤退!撤退!」
姜世寬帶著一身的血從一片空地跑過。
這片空地原來是一片很大的樹林。
樹木這幾天被北朝砍光了,用來做雲梯、弓箭、踏過護城河的木橋,以及,燒火做飯。
但姜世寬和一眾袍澤還是往這邊跑。
這是上官總督和姜總兵設的誘敵之計,他們衝進去燒殺一陣,若能引起營嘯是最好,引不起來,便速速出來。
上官總督安排了五千人伏在兩邊,襲殺追兵……
這一戰。
他們與北朝打了個旗鼓相當。
北朝在營帳內放置了劈山炮。
他們這些衝進去燒殺的營兵,被劈山炮轟中的不少,頭都不知道滾哪裡去了。
他們這兩千人,死了得有千多個。
但後面上官總督的布置也起了作用,五千人一陣襲殺,起碼讓北朝也落下一千多具屍體,其中還有一百多在夜色下追出來的騎兵……
這場夜襲以他們俘獲了百餘馬,以及一地的兵器告終。
甲冑來不及扒。
畢竟北朝大部要追出來了。
他們只能速速撤回了城門……
從那一天起。
北朝對江浦城就變成了圍而不攻。
姜世寬在城頭守了五日後,想要做回夜不收,出城去查探敵情,被駁回。
董叔說:
「出城的夜不收,回來的十不存一。岳鍾琪已經領大軍去了六合城,留了六萬人看守我們,其中有五千騎兵。」
姜世寬站在府衙,愣了許久的神。
…………
六月的日頭開始變得有些毒辣。
姜世寬特意給自己還有幾個熟悉的袍澤,各自編了一頂草帽,頂在頭上,守城。
有個袍澤他老子娘是青樓里的娼妓,會唱一些小曲,他從小耳濡目染,嗓子也亮。
姜世寬就在城頭聽了幾天小曲。
進入六月後,他們每天的口糧從一天兩頓,每頓兩個蒸餅,晚上再加一碗稀粥,慢慢變成了一天一頓,一頓兩個蒸餅。
南京城之前會有戰船停在江浦城南邊,後面沒有了。
「什麼時候沒有的?」唱小曲的瞪著眼睛問他。
姜世寬攤了攤手,苦笑道:「老子他娘從哪知道去?」
另一個袍澤拿著草帽扇風,道:「起碼三天前就沒有了。」
…………
六月十日。
北朝重新開始攻城。
江浦城總算恢復了一天兩頓的口糧,第一頓兩個蒸餅,第二頓一碗稀粥。
攻城十來日後,
停了。
城下來了人喊話。
來的人是六合城總兵沈岳。
沈岳說,六合城被破了,鎮國侯死了,鎮江水師全軍覆沒了,南京城都要被破了,趕緊投降。
沈岳只剩了一隻手,剩下的一隻手在城下揮舞著,面色慘白。
這一日。
江浦城大慟。
瘦得皮包骨頭的上官總督沒有披縞素為其父服孝,只在城頭大罵沈岳,說他為了榮華富貴,投降北朝,還妄圖妖言惑眾!
「陛下必誅爾九族!以儆效尤!」
是夜。
江浦軍組織軍隊夜襲。
由千總陸昆領一千四百人出城。
半個時辰後,北朝營地鼓聲大噪。
但陸昆一直沒有回來。
第二天。
北朝綠營兵豎起陸昆的人頭,再次攻城……
「轟隆隆!」
一個月不見的大將軍炮,噴出火舌,不斷將炮彈送上江浦城城頭……
…………
七月五日。
姜世寬瞧見大江南岸,裊裊升起了幾縷狼煙。
「那是哪裡?」他抬起手臂,指著一個狼煙升起的方向。
有人嘶啞著聲音,雙膝一軟。
「姜哥……」
他跪在地上哭著說:
「那……那是……那是南京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