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梁南渡後的立國之法。
女皇生的子嗣,雖可稱皇子皇女。
但皇子可封侯,不可封王,不可被立為太子。
皇女可封公主。
待皇女及笄後,須從朱梁皇嗣中,挑選一個為夫婿,二人所誕子嗣,方可立為皇嗣。
女皇的皇祖父隆昌帝,便是上官大駙馬和軒嫵公主的皇外孫。
不過,
此一時,彼一時。
此時正值大梁最為艱難之際,敵軍圍城,亡國之禍近在眼前。
雖大梁尚還有一條出路,
那便是調雲湖、常州諸軍牽制敵軍,由勇衛營護衛中樞南下,去福建福州。
唐王派遣的兵馬位於舟山一帶。
浙江、江西二省的總督公孫茂,也已招募營兵萬人,點派大將,組織衛所兵,領三萬兵馬,到了湖州,正兵進潥陽。
兩軍均可倚為屏障。
不過不到萬不得已,內閣自不會放棄南京城。
放棄南京城,便是放棄了整個江南。
屆時,即便中樞尚能坐鎮福州,也絕無可能抵擋得住北朝的鐵蹄。
只能坐視對方鯨吞浙江、江西、湖廣、川蜀諸地……大梁再無還手之力。
女皇待產。
本就讓滿朝文武人心惶惶。
擔憂一旦事有不諧,大梁便落入了一個群龍無首的境地。
如今即便女皇順利產子,身體卻還是處於一個虛弱的階段,依舊無法總領國政。
只能托秦首輔攝國。
欒宗源總督南直隸。
如何定國本,以凝聚人心,讓滿朝文武知道,他們是在為誰效死,君上又將如何回報他們,便成了大梁一件當務之急的事。
卯時,天剛蒙蒙亮。
一夜未眠的秦遠嶂叫來了高從哲、柳真熙二位閣老,便是處於病中的李相松,秦遠嶂在詢問過對方之後,也命人將對方抬了過來。
並將自己的一些想法告知了正在守城門的欒宗源,欒宗源給了條子:「此事盡托秦公。」
四位閣臣商議半個時辰後,命人將司禮監掌印太監張鍥,錦衣衛指揮使顏與卿一併叫了過來。
到得辰時,商議完畢後的六人。
將陛下親自挑選四個朱家的孩子叫了過來。
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
這些孩子的父母也一個個激動地跟了過來,候在宮廷之外,其中,有的是郡王,有的是鎮國將軍,有一個甚至是最低等的奉國將軍。
只是因為女皇派錦衣衛打探的這些宗親裡面,他們的孩子年齡合適,其父母也素無甚不軌之事,這才落入了皇嗣之選之中。
這些孩子都在七八歲之間,一番考校後,這四個孩童雖稱不上什麼天資聰穎的明慧之輩,中人之姿四個字還是稱得上的。
他們屬意了其中一個後,將對方的父母叫了進來。
「鎮國將軍,」秦遠嶂開門見山,平靜道:「陛下托我等遴選皇嗣。」
對方眼淚橫流,趕忙連連點頭:「陛下……陛下深思熟慮……為我大梁安排……安排妥當……愚兄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秦遠嶂道:「鎮國將軍可知如今是什麼形勢?」
對方嘆氣道:「兵危戰凶……大軍圍城……確實應該早定國本……早定國本。」
顏與卿用夜梟般的聲音道:
「鎮國將軍可忠於陛下?忠於大梁?」
對方肅然:「敢不替陛下肝腦塗地!」
顏與卿頷首,冷冷道:
「既如此,那待令郎立為太子後,朝廷會差遣三千勇衛營與大梁水師護送陛下溯流而上,去湖廣親征,解湖廣之圍。太子將繼續坐鎮南京,以驅韃賊。」
對方頓時愣了愣,隔了幾息,上前一步激動道:
「不、不應該是太子逃……太子親征嗎?怎麼、怎麼是陛下親征呢?」
吞吞吐吐的話說完。
秦遠嶂深深地看了面色變得煞白的對方一眼。
面對老人的眼神,這位爵祿為鎮國將軍,每年要吃大梁一千石祿米的宗親,身上頓時一寒。
秦遠嶂並沒有多說話,揮了揮手,太監張鍥便命人將對方請下去了。
「不用試探第二個了。」老人嘆了口氣。
其餘諸人也都點了點頭。
一朝天子一朝臣。
這是自古以來的定理。
女皇雖安排了皇嗣備選,甚至給了秦遠嶂廢立之權,且是當著內閣、司禮監、錦衣衛的面一起給的。
但這些備選皇嗣既非女皇的骨血,也非上皇的骨血。
他們各自,是有父母的。
一旦立為皇嗣,以定國本。
他們自己也好,還是他們的父母、甚至是兄弟子侄也好,若是搞出一個如前朝某位皇帝一般的『大禮議』的事件,那非但國本未定,說不定反倒在一些攀龍附鳳之人的攛掇下,攪亂朝綱。
這樣的事,早在復業女皇之前,便是有過先例的。
當時國朝危難,各種別有用心之人慾立從龍之功,不斷扶持朱氏宗親登臨大位,內鬥不休,甚至內鬥到了能坐視北朝南下的地步。
「若不欲重蹈覆轍,我等便只有行此著了。」
秦首輔朝眾人如此說。
張鍥、顏與卿,甚至高從哲、柳真熙等人俱是同意的。
張鍥是宦官,若換了主子,對方肯定也是要提拔一個心腹宦官,替換掉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來施恩的。
就像他當上掌印太監後,將前任的心腹一掃而光,提拔自己人一樣。
施恩……
只有給下屬施恩,下屬是自己提拔上來的,下屬才會對自己感恩戴德,自己用著也放心。
宦官如此?
文臣武將又何嘗不是如此?
高從哲和柳真熙是上皇提拔入閣的,陛下與上皇是一脈的。
顏與卿是陛下提拔為錦衣衛指揮使的。
欒宗源這位直隸總督是陛下親命的。
江浦城的上官雲是上皇親信,又是陛下任命的江北總督。
尤其是,
樊世威這位南京城的倚天長柱,是陛下從牢里放出來,任命為勇衛營總兵的。
湖廣總督顧西川是陛下的帝師,也是陛下任命的總督。
浙江、江西總督公孫茂是陛下同樣剛任命的,公孫茂的父親,禮部尚書公孫玉柳,也是陛下請入六部的。
四川巡撫明忠侯,則是上皇親命……
除此以外……
眾人方才一一商討過。
那便是陛下所生孩子的身世。
其父親是靖北侯寧長凌一脈的,孩子的父親寧南此次也為國朝立下大功。
樊世威甚至是寧長凌義子。
如今在句容的楊冶同樣是寧長凌門生,也是樊世威親信。
若定陛下子嗣為國本,他們便是新皇自己人,自不會對前程以及自身是否能拿到陛下所許的爵位而焦慮……
秦遠嶂思前想後。
如今的國朝柱石,皆是上皇和陛下一系,一旦血脈左遷。
但凡有別有用心之人一攛掇,頃刻間大梁重演前朝之禍,一盤散沙,四處為戰都尚未可知。
因此,他便定下了決心。
公布告示。
定下國本。
並遣派信使出城,深夜繞過圍城的岳鍾琪大軍,傳之四方總督,以安滿朝文武之心。
國本既定。
女皇也安然無恙,南京城的軍民頓時安心許多。
尤其是七日之後。
生育之後的女皇身披金甲,登上南面城牆,說「翠微誓逐韃虜!至死不休!」
更是讓南京城軍民士氣達到了巔峰!
…………
八月二十五日,天清氣朗。
勇衛營再次東出,此番同樣擊潰了岳鍾琪部署在東面的部隊,並與對方的騎兵廝殺,一直到日落時分,方保持軍陣,撤回南京城,雙方互有死傷。
勇衛營拿回了數百顆韃子人頭,懸於城門之上,等待韃子攻城,此舉讓南京城士氣大盛!
但……
旬月之後。
數封急報打破了這樣的旺盛士氣。
第一封來自於湖廣總督顧西川,說北朝軍機大臣、兵部尚書鄂爾泰,率部三萬人南下,整合山西、湖廣綠營兵,正猛攻湖廣,嘗試渡江!
湖廣即將腹背受敵。
一封來自貴州巡撫鄒信之,說貴陽已失,臣萬死莫贖,已退兵至銅仁。
還有一封來自已經處於腹背受敵的四川巡撫明忠侯。
說……
桂王已叛。
遣派大軍與水西安氏合流。
成都告急……
除此以外,年羹堯大軍已至廣元。
一部走金牛道攻劍閣,一部走米倉道威脅巴中。
另有一部偏師走荔枝道,此前尚不知是否年部還派了偏師從文縣走陰平道。
明忠侯判斷,年部主力該是走金牛道和米倉道。
但桂王已叛,成都告急,明忠侯請求朝廷速派援兵!
……
這樣的消息如雷霆一般,轟在了大梁滿朝文武的頭上。
桂王叛亂,與水西合流,兵進成都。
四川告急。
鄂爾泰從湖廣率大軍南下,湖GG急。
常州遭岳鍾琪增兵強攻,章固告急。
句容三日前已失,楊冶部退守潥水……
頃刻之間,大梁朝……危如累卵。
……
形勢並未好轉。
九月五日,岳鍾琪大軍猛攻南京城。圍城一月有餘,這一次,岳部第一次有人登上城樓。
九月八日,常州已失,章固退往蘇州。
九月十二日,湖廣因被貴州牽制,不敵,鄂爾泰大部過江。
顧西川命水師襲擾,大部退往咸寧一帶,鞏固防線。
九月十五日,羅剎人、荷蘭人、佛郎機人在南京城東面採用火炮強攻!
仙鶴門一段城牆倒塌。
九月十八日,成都來報,成都已被桂王大部圍城。
年羹堯走米倉道部,已攻克巴中……
…………
九月十九日。
南京城迎來了一場救命的大雨。
因為有雨,土地泥濘,火炮也失了利。
很多人在對著長江又哭又喊的叩拜,說「感謝龍王開恩。」
朱翠微站在乾清宮外,淋了小片刻的雨。
……
九月十九日下午。
南京城又收到了一封來自四川的急報……
大梁大三元、大梁狀元郎、大梁翰林院從六品修撰、大梁赴北朝使團副使、大梁大駙馬……寧南,率部在劍門關外,大敗年羹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