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會議室氣氛微微凝滯。
相較於方平的完美履歷，侯亮平在漢東官場的爭議不小。
眾人各懷心思，視線悄然流轉。
「同志們，現在開始舉手表決？」沙瑞金覺得必須全票通過，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突然間覺得有點小得意。
自己干想幹的事，真的是干一件成一件。
這時。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馮立群緩緩抬手，「我有不同意見，我棄權。」
一語落地，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馮立群身上。
誰都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關鍵人事會議上，當眾提出異議。
吳春林問道：「馮省長，你為什麼棄權，你的理由是？」
馮立群神色坦然，不避不躲，直面異樣的視線。
「侯亮平同志業務能力確實有那麼一點，辦案果敢凌厲，這點不可否認。
但此人行事風格極具爭議，過於激進，不守規矩。
不講程序。
過往在四九城任職期間，據說他多次出現違反程序、擅自行動的情況。」
沙瑞金有點不高興，「馮副省長，舉個例子。」
瑪德。
如果被否了，就很尷尬。
如何面對鍾正國？
這樣的事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
萬一被否了，自己要不要搞一票否決權。
馮立群不卑不亢道：「最典型的就是丁義珍一案。
彼時丁義珍身為漢東正廳級幹部，身份特殊，涉案複雜。
侯亮平在沒有完備抓捕手續，沒有報備漢東省委的情況下，私自聯繫陳海，行事魯莽草率。存在跑風漏氣的嫌疑。
這種不講流程、無視規矩的行事風格，一旦行事無度、藐視程序，極易引發官場動盪，滋生新的問題。
基於風險考量，我持保留態度，選擇棄權。」
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不攻擊人品，只談工作作風、程序規矩。
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田國富瞬間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單純的即興發言，分明是提前安排好的下馬威。
沙瑞金要重用侯亮平，祁同偉、高育良肯定不便直接反對一把手的決策。
便由馮立群出面，唱這一出白臉。
既不直接忤逆省委書記的意思，又當眾點出侯亮平的短板與爭議。
當著所有漢東省委常委的面，敲打侯亮平。
短暫的沉默過後，沙瑞金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緩緩開口：「立群同志的意見，可以參考。
幹部行事有爭議，說明敢幹事、能幹事。
四平八穩、毫無爭議的幹部，大多只會躺平混日子。」
一句話，直接定調。
肯定了馮立群的發言，卻也力保了侯亮平。
高明圓滑，面面俱到。
「我們繼續表決。贊成的請舉手。」
沙瑞金淡淡出聲。
話音落下，吳春林、田國富等人陸續舉手。
十二人舉手贊成，一人棄權。
最終。
順利通過。
侯亮平正式出任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
結果毫無懸念，卻意味深長。
一張棄權票，狠狠壓了侯亮平一頭。
明確告訴他，漢東不是四九城，不是他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方。
強龍雖強，也得低頭守地頭規矩。
會議到此，人事流程全部走完。
沙瑞金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我們休息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之後，召開民主生活會。」
新的會議，新的博弈，即將拉開序幕。
按照沙瑞金的原定部署，兩場會議無縫銜接，不浪費一分一秒。
拖延的原因很簡單，問題出在陳岩石身上。
誰都沒料到，平日通暢的京州迎賓大道堵車較為嚴重。
沙瑞金必須等陳岩石到。
萬一民主生活會開完了，陳岩石還沒有來，怎麼整？
陳岩石今天沒有騎電動車，坐的是尤瑞星的車，被堵在了半路。
黑色轎車夾在車流中間，進退無門，徹底動彈不得。
陳岩石靠在后座，側頭望著窗外密密麻麻的車流，「西坡，怎麼堵成這樣？省委的民主生活會馬上就要開了，耽誤不起！」
這輩子止步正廳，退休前也沒有上位副部。
一輩子的遺憾是沒有參加省委常委會。
今天養子沙瑞金那麼孝順讓他參加民主生活會，絕對不能遲到。
鄭西坡坐在副駕，轉頭看著擁堵的路況，滿臉無奈。
「陳老，我們平時出門都是電動車，穿街走巷暢通無阻。
真沒想到，看著氣派的小轎車，遇上堵車，還不如兩輪車方便。」
真是各有優劣。
握著方向盤的尤瑞星見狀，連忙開口寬慰，試圖穩住人心。
「陳老，您往好處想，堵車未必是壞事。」
「尤會計，還未必是壞事。你咋想的？」陳岩石不理解尤瑞星的腦迴路。
尤瑞星叼著煙，「陳老，車流越密集，說明咱們漢東經濟活了，城市真正發展起來了。
經濟盤活，老百姓手裡有錢，消費自然上來，咱們的服裝銷量、市場行情都會回暖。
大風廠的工友們，日子也能跟著越來越好。」
小人物的樂觀，向來都是苦中尋來的。
陳岩石稍稍平復了焦躁，卻依舊滿心憂慮。
輕聲嘆氣，思慮深遠。
「發展是好事，我心裡清楚。
但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大風廠的拆遷事宜。
我路上一直在琢磨，吳雄飛特意安排了馬副廠長和張鐵嘴參會。
這兩個人去參會，能不能替工人說真話、辦實事，我心裡真沒底。」
不怕場面難控，就怕自己人臨陣掉鏈子。
鄭西坡神色一凜，「陳老，這兩個人絕對靠不住。
馬副廠長慣會看人下菜，趨炎附勢。張鐵嘴會耍嘴皮子，懂底層工人的苦。」
但是，今天要想真正把問題擺上檯面，必須讓王文革到場。」
尤瑞星立刻點頭附和，「沒錯，鄭主席說得太到位了。
旁人說話都是隔靴搔癢，只有王文革，無所顧忌，什麼都敢說，甚至敢於拼命。」
煎熬的等待過後，前方車流終於緩緩鬆動。
車輛緩緩起步，一路疾馳，總算順利抵達漢東省委大院正門。
省委大院門禁森嚴，核驗、登記、報備，流程格外嚴謹。
手續走完後，三人才得以進入漢東最高權力中心。
白秘書早早在辦公樓門口等候接應。
「陳老，一路辛苦。休息休息室已經備好，我帶三位先休息片刻，靜待會議開始。」
陳岩石微微點頭，「辛苦你了小白。」
一行人緊隨白秘書腳步，緩步走向休息室。
高育良辦公室。
程端陽端坐在沙發上，不遠處的椅子上坐著李順東。
祁同偉坐在程端陽身邊，姿態謙和有度。
「程老，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