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
陳岩石整張臉血色盡褪，慘白如紙，看著一副飽受重創、搖搖欲墜的模樣。
陳岩石心底又慌又怕，算盤打得透亮。
再繼續爭辯對峙，搞不好會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眼下唯一的退路，就是借病退場，用老同志的身份保住最後一絲顏面。
借著咳嗽不止的勢頭，渾身力氣瞬間抽空，身子一軟，徑直趴在會議桌上，一動不動。
裝暈算了。
瞬息之間，原本嚴肅有序的民主生活會徹底亂作一團。
沙瑞金見狀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會場博弈、對錯爭辯快步衝到陳岩石身側。
眼底滿是慌亂，高聲呼喊。
「來人！快！趕緊搶救陳老！」
李順東動作最快，第一時間起身湊近，伸手就朝著陳岩石的人中狠狠掐了下去。
他心裡門兒清，陳岩石這副模樣，七分是裝暈賣慘，三分是氣急攻心，壓根沒什麼大礙。
下手半點不留情面，力道大，擺明了要藉機戳破對方的小把戲。
尖銳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裝暈的陳岩石，差點忍不住直接跳起來。
暗罵李順東這個王八犢子。
硬撐著裝暈厥實在煎熬，根本扛不住這份劇痛。
陳岩石只能順勢緩緩睜開雙眼，氣息虛弱、胸口起伏不定，帶著滿腔怒意喘著粗氣。
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祁同偉、馮立群、李順東三人，聲音沙啞孱弱，委屈巴巴道：「我不想看到他們三個！
祁同偉、馮立群、李順東，你們實在太過分了！
一群在職幹部、後輩晚輩，仗著人多勢眾，輪番針對我一個退休的老同志，半點尊老敬賢的規矩都不講！」
輸了道理就賣慘，辯不過對手就裝病，屬實是官場老油條的自保絕活。
在場眾人也都準備就此翻篇，不再揪著此事深究。
沙瑞金大手一揮，「會議暫停，我們休息一會兒。」
沙瑞金攙扶著陳岩石，田國富過去幫忙，三人先行離場。
尤瑞星和鄭西坡聽說後，給陳岩石端茶倒水，捶背。
陳岩石低聲問：「西坡，王文革，老馬、張鐵嘴和吳雄飛談的怎麼樣了？」
鄭西坡搖搖頭，「電話打不通，估計是正在開會，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陳老，您好好休息，我一會打電話問問。」尤瑞星附和道。
沙瑞金訓斥道：「你們兩個少說話，讓陳老好好休息。」
沙瑞金一說話，鄭西坡和尤瑞星趕緊閉嘴。
另一邊。
京州市政府。
辦公大樓。
會議室內，同樣是對峙的局面。
會議室布局規整，涇渭分明，等級感一目了然。
主席台正中，京州市市長吳雄飛端坐主位。
他一身正裝，坐姿端正，面色平淡，眼底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左手邊落座的是市委常委、副市長韓寶強。
右手邊是市委秘書長劉長江。
會議桌對面，是大風廠工人代表。
分別是廠里分管生產的馬副廠長、護廠骨幹王文革、以及廠里最能說會道的車間主任張鐵嘴。
三人心裡早已做好了打硬仗的準備。
今天這場談判，說白了就是吳雄飛施壓拆遷、工人死守權益的拉扯。
吳雄飛抬手輕敲桌面，率先打破沉寂，「今天召集你們過來，目的很簡單。
光明峰項目是京州市敲定的重點工程，規劃落地勢在必行，大風廠的拆遷工作必須推進。
市政府的態度很明確，堅決推進拆遷，同時絕對保障每一位工人的合法權益，不會讓老實人吃虧。」
官方話術滴水不漏，先定調子，再談安撫，是談判的常規套路。
馬副廠長眉頭緊鎖，往前微微欠身，態度謹慎卻不怯懦。
「吳市長，我們工人從來不是不講理的人。城市發展、舊城改造，我們全力支持。
但支持歸支持，我們上千號工人的飯碗、股權、安置問題，必須給個實打實的說法，不能含糊了事。」
他常年負責廠區管理，性格穩重，是工人隊伍里的主心骨，主打有理有據、步步爭取。
其實呢，他們對於這樣的談判根本沒有抱有希望。
因此呢，省委要求陳岩石去參加民主生活會。鄭西坡和尤瑞星都去了。
吳雄飛神色不變，「政策方案都是統一標準，公開透明，絕不會針對大風廠單獨苛刻。
該補償的一分不少，該安置的一個不落。」
標準的官方答覆，看似周全，實則沒有半點實質性承諾。
張鐵嘴嘴皮子利索得很，張口就是一段接地氣的打油詩，「吳市長，話可不能這麼說。
官字兩張口，好壞都能瞅。
政策條文看著美，落到實處最怕走了樣、變了味！」
他在廠里混跡多年，最擅長察言觀色、嘴上周旋，能抬能懟，軟硬皆可。
官方畫餅最是尋常，嘴上的保障，遠不如手裡的憑據實在。
吳雄飛瞥了他一眼，沒跟他計較口舌之爭，淡淡開口：「政策擺在明面上，全程公示，接受所有人監督，不存在暗箱操作。」
張鐵嘴根本不買帳，身子微微前傾，「吳市長，公示歸公示，執行是執行。紙上條文千千萬，不如落地一口飯。
我們大風廠上千工人，大部分人大半輩子紮根大風廠，青春獻給大風廠。
如今大風廠一拆，工作沒了、股權懸了、安置飄了，換誰誰都慌。」
能說會道，句句貼民心，瞬間把底層工人的難處擺得明明白白。
韓寶強皺了皺眉，忍不住出聲：「市政府既然出面約談，就是想好好解決問題。
你們不要一味牴觸，漫天提條件，凡事都有規矩。」
張鐵嘴立馬接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規矩護得住幹部，也得護得住幹活的！我們不求特殊照顧，只求公平對待，心安理得！」
一席話說得韓寶強啞口無言，只能悻悻閉嘴。
劉長江全程旁觀，心裡暗自感慨，這張鐵嘴果然名不虛傳，一張嘴抵得上半個談判團。
吳雄飛面色微沉，不想再被工人牽著節奏拉扯，打算直接簡化流程、敲定結果，「既然大家對政府方案心存顧慮，那我提個折中辦法。
後續所有拆遷補償、股權清算、人員安置事宜，市政府負責協調。
讓山水集團出面，和你們工人代表一對一談判，你們雙方談妥，政府見證，互不扯皮。」
馬副廠長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吳市長，我們絕不接受。
我們不相信山水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