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照著陳岩石的口味準備。
沙瑞金拿起公筷,不停給身旁的陳岩石夾菜,動作自然親近。
上午接連兩次暈厥,又在會場鬧出一連串尷尬場面,陳岩石心裡積攢了一肚子悶氣。
哪怕此刻坐在省委一把手的辦公室里,面前擺著合口的飯菜,心頭的不爽依舊沒有散去。
一想起田國富湊近做人工呼吸,還有眾人強憋笑意的模樣,他就渾身彆扭。
陳岩石拿起筷子,慢悠悠夾起飯菜送入口中。
臉色算不上好看,眉宇間還凝著幾分鬱氣。
只是沙瑞金這般貼心陪著、忙著添菜,態度恭敬又暖心,這份特殊的對待,讓他心底的煩躁慢慢沖淡了不少。
在漢東官場浮沉大半輩子,見慣了趨炎附勢、看人下菜碟的場面。
如今也就沙瑞金,真心實意把他當成長輩看待,沒有半分官場客套。
這般被人重視、被人照料的感覺,陳岩石打心底里享受。
果然,有個小金子這樣的樣子實在是太好了。
他一口一口吃著飯菜,漸漸放鬆下來。
緊繃的肩膀緩緩舒展,臉上的冷意也消散大半。
偌大的辦公室里,一時間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
沙瑞金沒有急於開口問話,只是陪著對方慢慢用餐。
他心思縝密,懂得察言觀色。
眼下陳岩石心氣不順,貿然追問只會引發爭執,倒不如等對方吃飽喝足,心緒平穩之後,再聊正事。
官場周旋,講究一個時機二一個分寸,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約莫二十分鐘過去,桌上的飯菜已經吃了大半。
陳岩石放下手中筷子,端起一旁的溫水抿了兩口。
肚子填飽,情緒也平復了許多,整個人的狀態恢復如常。
沙瑞金見狀,也放下餐具,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隨和淡去,多了幾分認真。
執掌整個漢東大局,大風廠一案牽扯甚廣,從上到下不少人被卷在其中,他不可能視而不見。
上午會場之上,陳岩石不顧一切為大風廠工人發聲,舉動太過反常,這件事在他心裡壓了許久。
「陳叔叔,飯菜還合胃口吧。」 沙瑞金隨口寒暄一句。
陳岩石擺了擺手,「挺好,小金子,有心了。」
「既然吃得差不多,那我就直說了。」 沙瑞金目光直視對方,語氣坦誠,「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憋了許久,今天想跟您好好聊一聊。您為什麼拼盡全力,處處維護大風廠的工人?」
問話一出,辦公室里的氣氛悄然變了幾分。
沙瑞金做事向來講究證據,會議結束後他就安排白秘書調取了大風廠從創立到改制,再到股權變更的全套公司註冊資料、股東名冊。
厚厚一疊文件翻查完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從頭到尾,名冊之上都沒有出現陳岩石的名字。
可以確定,陳岩石名下,沒有大風廠一點股份。
可越是查不出關聯,沙瑞金心裡的疑慮就越重。
若是單純出於老領導的惻隱之心,點到為止便足夠。
可陳岩石偏偏一次次站上風口,甚至不顧身體、不顧顏面當眾爭執,這般行事,實在超出了正常範疇。
事出反常必有因,這是他多年從政總結出的道理。
沙瑞金停頓片刻,沒有繞彎子,繼續說道。
「陳叔叔,您跟我透個底,您私下裡,是不是持有大風廠的暗股?」
這句話落地,原本還算平和的氛圍瞬間緊繃。
陳岩石臉上的閒適一掃而空,當即抬手重重一拍身旁的沙發扶手。
「小金子,別人這麼問,這麼想,我不生氣。
可你說出這種話,就是在質疑我的人品。
我陳岩石是那種貪圖私利、暗中斂財的人嗎?」
陳岩石胸膛微微起伏,明顯動了火氣。
「我陳岩石又不缺錢,早年單位分的房改房,我全都變賣,錢款一分不留捐給了慈善機構,這件事整個京州不少人都知道。我犯得著為了一點股份,毀了自己一輩子的名聲嗎?」
一身傲骨,半生清譽,最愛惜羽毛,最容不得旁人這般猜忌。
沙瑞金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穩。
「陳叔叔,官場之中,人情利益糾纏不清。
老話說,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大風廠只是一家瀕臨破產的服裝廠,不值得您這般不顧一切。」
「你不懂這裡面的情分。」 陳岩石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怒火,語氣帶上了幾分懷舊,「當年大風廠完成改制,是我親手簽的字。那個時候,我擔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長,大風廠正是我定點包保的片區點位。」
「陳叔叔,就因為這一點?」沙瑞金還是覺得不對勁。
「小金子,大風廠從破敗冷清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規模,我全程參與。大風廠能有今天,算得上是我陳岩石實打實的政績。
廠里的老工人,跟著廠子打拼幾十年,跟我也都是老交情。
我護著他們,不是為了錢財股份,是放不下當年的那份念想。」
陳岩石一番話道出緣由,藏著老一輩幹部獨有的執念。
沙瑞金聽完,臉上疑雲漸漸散開,心裡有了決斷。
「陳叔叔,這下我算是徹底懂了。
既然只是過往情誼,那事情就好辦了。
長痛不如短痛,直接拆掉大風廠,徹底了結所有糾紛。」
這話像是一根引線,再次點燃了陳岩石的火氣。
陳岩石眉頭緊鎖,聲音陡然拔高。
「小金子,拆什麼拆?
大風廠如今的核心矛盾,是股權歸屬存在嚴重問題。
現在二話不說直接拆廠,大風廠幾百號工人的合法權益,又該怎麼維護?」
沙瑞金不急不躁,據實作答。
「相關部門已經按照標準,足額發放了下崗安置費,政策層面已經落實到位。」
「安置費頂什麼用!」 陳岩石連連搖頭,語氣滿是憤慨,「大風廠地處京州黃金地段,整片地皮估值足足十個億。結果對方只用區區幾千萬,就把工人們手裡的股權全部吞併。這筆帳明擺著不合理,明眼人都能看出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