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頓了頓，語氣愈發嚴肅。
「依我看，京州中級法院的院長陳清泉，在這場股權判決里絕對脫不了干係。」
沙瑞金開口追問。
「陳叔叔，您指的是法院的判決結果存在問題？」
「沒錯。」 陳岩石語氣鏗鏘，「就這麼稀里糊塗走完全部流程，大風廠上千號工人的股權，硬生生全部歸到了山水集團名下。依我看，這和明目張胆的強取豪奪，沒有半點區別。」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圍繞大風廠的糾紛越聊越深。
聊著聊著，沙瑞金的立場悄然發生了偏移。
他心裡清楚，自己和陳岩石有著多年養父子情誼，情分擺在那裡，做不到完全冷眼旁觀。
除此之外，下午的民主生活會至關重要，漢東各方勢力角力不斷，他需要陳岩石這樣有資歷、有威望的老同志站出來發聲，穩住會議局面。
於情於理，他都不自覺地和陳岩石站到了同一陣線。
同一時間。
京州山水集團總部。
頂層會議室。
三道身影各懷心思。
董事長李詩雅，總經理賈豐田、副總張天峰三人圍坐在一起，話題始終繞不開上午大風廠汽油庫被清繳查封一事。
三人看法截然不同，對於接下來如何推進拆遷工作，意見始終無法統一。
賈豐田主張趁熱打鐵，儘快推進拆廠流程，免得夜長夢多。
張天峰則認為眼下風聲太緊，應當暫時按兵不動，規避風險。
爭執幾句之後，誰也說服不了誰。
端坐主位的李詩雅思索片刻，做出決定。
「賈總張總，不必再爭。我們現在立刻聯繫杜伯仲杜總，聽聽他的想法。」
眾人紛紛點頭，這也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電話很快撥通，聽筒里傳來杜伯仲沉穩的聲音。
李詩雅簡單講明眼下的困境，等待對方指示。
杜伯仲語氣篤定，半點不見慌亂。
「詩雅啊，你們別著急。
此前我已經和吳雄飛吳市長溝通過，對方已經給出準話。
我看，吳市長肯定會說到做到。
就這幾天，大風廠就能順利拆除，你們耐心等候即可，等廠區清空，直接進場推進項目建設就行。」
有市級領導撐腰，山水集團三人懸著的心徹底落地，臉上重新露出輕鬆神色。
時針緩緩轉動，轉眼就到了下午兩點。
漢東省委民主生活會繼續召開。
省委一號會議室內，長形會議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
沙瑞金、劉長生、高育良、田國富、吳春林、祁同偉、李達康、呂州市委書記許振宏、常委副省長馮立群、省委秘書長董建明、省委宣傳部部長唐麗娟、統戰部部長蕭景輝，十二位省委常委全部就位。
漢東軍區政委趙國強軍務繁忙，按照規定請假，並未到場參會。
陳岩石、錢秘書長、陳清泉、張樹立四人列席。
偌大的會議室鴉雀無聲。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正式即將拉開大幕。
全場落針可聞。
沙瑞金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桌面，「同志們，咱們繼續召開民主生活會。
今天下午會議新增了兩位列席同志，都是新面孔。
一位是京州中級人民法院院長陳清泉，另一位是京州市紀委書記張樹立。
讓他們二人列席參會，並非隨意安排，都是有具體原因的。具體緣由，我們稍後再細說。
大家有想法、有看法儘管提。民主生活會，核心就是暢所欲言、直面問題。」
沙瑞金姿態鬆弛，看似放權，實則穩穩拿捏全場節奏。
他就是要借著這場會議，徹底扒開漢東官場積壓多年的沉疴舊疾。
話音落下，會場短暫安靜。
眾人各懷心思。
就在這時，錢秘書長抬手示意發言。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若有若無掃向一側的李達康，「沙書記，我來說兩句。在您空降漢東主政之前，咱們漢東的風氣，問題實在太大了。
踏實肯干、敢闖敢拼、真心想做事的幹部，常年得不到提拔重用。
反倒是那些擅長溜須拍馬、鑽營投機的人，一路平步青雲、步步高升。」
字字句句，直指漢東官場的用人亂象。
尤其是那道頻頻掃向李達康的目光，在場之人誰都看得明白，這是精準對點敲打。
坐在一旁的祁同偉看得通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側過身，胳膊輕輕捅了捅身旁的李達康，壓低聲音耳語。
「達康書記，小心接招，錢秘書長這話，明里暗裡都是在點你。」
李達康本就性子火爆，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
被祁同偉一點破，再對上錢秘書長刻意挑釁的眼神，心頭的怒火瞬間直衝頭頂。
當即沉臉開口，語氣凌厲逼人。
「錢秘書長，你特麼的把話說清楚！
你口口聲聲說沙書記來之前漢東風氣敗壞，難道沙書記空降之前，你不在漢東任職工作？
你也是漢東老人，如今張口就全盤否定，未免太雙標了吧！」
李達康絲毫不讓，當場正面硬剛，氣場拉滿。
錢秘書長不慌不忙，神色坦然，淡淡回懟。
「達康書記，我說話對事不對人。
誰心裡有鬼、誰對號入座，誰自己心裡最清楚。
我說的是趙立春同志主政漢東時期，全省組織工作嚴重跑偏，用人導向出了大問題，這是不爭的事實。」
一句話直接把矛盾引向遺留問題，順勢避開了李達康的鋒芒。
祁同偉見狀，適時開口接話，「既然錢秘書長提到了組織工作的問題，那這個發言權就該歸組織部。
有請吳春林部長，給大家講講咱們漢東過往的組織用人情況。」
他這一手四兩撥千斤，打得十分巧妙。
既化解了當下的對峙僵局，又順勢把球拋給了吳春林。
沒等吳春林開口接話，列席席位上的陳岩石來勁了，「祁常務，不用麻煩春林部長了，這個舊事，我這個老頭子來講最合適。」
田國富聞言立刻附和，順勢給足老領導面子。
「陳老德高望重，親歷多年漢東多個省長、書記，您儘管說。」
陳岩石目光環視全場，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無奈。
「據我所知，錢秘書長能力出眾、深耕業務，很早就達到了副部級幹部標準。
只因為當年不合趙立春的心意，不懂得站隊迎合，就被刻意閒置打壓。
這麼多年職位原地踏步，始終得不到提拔，白白耗廢了大好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