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氣氛再度變得緊張。
李達康直言道：「目前大風廠拆遷相關工作，全權交由京州市市長吳雄飛負責。
陳老若是還有訴求和意見，可以直接對接吳市長進行溝通。」
這時。
張樹立舉起手，「各位領導，我能不能說幾句。」
沙瑞金看向對方，點頭應允，「樹立同志可以發言。」
「原本這些情況，我打算單獨向田國富書記匯報。」 張樹立站起身，手中捧著一疊紙質材料，「現在全體常委都在場，索性當面把問題講清楚。」
田國富微微抬手，「樹立書記儘管講。今天本就是民主的會議，暢所欲言無妨。」
張樹立不再遲疑，將手中的舉報信與一沓照片擺到一眾常委面前。
一張張照片清晰記錄著現場畫面，舉報信上字跡工整，羅列著具體事項。
「同志們，接群眾反饋，這兩天我留意到一個現象。咱們京州市多名幹部，甚至省內不少在職領導幹部，頻繁前往來福養老院。
表面上是探望陳岩石老同志，實則不斷送去花、鳥、貓狗等各類小動物以及鳥食、狗糧。」
他指尖重重點在舉報信首頁的名單表格上，力道十足。
所有前去送禮探望、私下攀附的人員名單、到訪時間、贈送物品，全都詳細記錄在這份材料當中，一目了然，有據可查。
這番重磅爆料落地，全場徹底陷入死寂。
一道道或詫異、或玩味、或審視的目光，齊刷刷砸向列席席位的陳岩石。
場面尷尬到了極致，空氣里滿是窘迫的味道。
陳岩石端坐原位，臉色瞬間青一陣白一陣。
他一輩子紮根崗位、堅守原則，最看重自己的清譽口碑。
戎馬半生、為官一世，從未沾過半點歪風邪氣，臨老退休，反倒被扣上了受人攀附、收受禮品的帽子。
老臉徹底掛不住，心底又羞又氣。
而在場眾人心裡都跟明鏡一樣。
這些幹部扎堆跑去養老院獻殷勤，哪裡是真心敬重老幹部。
說白了，全是看在沙瑞金的面子，想借著看望陳岩石，攀附省委一把手，給自己的仕途鋪路搭橋。
官場人情，從來都是趨炎附勢、看人下菜碟。
眾人目光流轉，瞬間洞悉了這場風波最致命的關鍵點，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隱隱帶著看戲的意味，落向了主位的沙瑞金。
這場養老院攀附風波，最尷尬、最下不來台的並不是任何基層幹部，而是剛剛在全場面前，公開誇讚過一眾幹部的沙瑞金。
就在前兩天的全省幹部座談會上，沙瑞金特意點名表揚，說漢東大批幹部踏實務實、尊師敬老、作風淳樸，是值得信任的好同志。
而張樹立手裡這份實名舉報材料，白紙黑字、照片佐證，恰恰狠狠撕碎了這份誇讚。
這批被沙瑞金當眾點名表揚的「好同志」，轉頭就扎堆來福養老院，花式送禮、刻意攀附，玩起了官場投機的套路。
花鳥貓狗、鳥食狗糧源源不斷往養老院送，看似敬老，實則全員衝著沙瑞金的面子，圍著陳岩石站隊抱大腿。
這一刻，全場寂靜無聲，暗流洶湧到了極點。
沙瑞金端坐在主位上，可臉上的神色已經徹底僵住。
一陣火辣辣的燥熱，順著脖頸直接竄上臉頰。
剛剛有多風光誇讚幹部，現在就有多打臉難堪。
堂堂省委一把手，看走眼看錯人，公開表彰一批投機鑽營、搞人身依附的幹部。
這要是傳出去，不止是沙瑞金個人顏面掃地，連省委班子的公信力都會跟著大打折扣。
沉寂的會場裡，最先抓住機會、開口發難的是祁同偉。
他眼底藏著一抹極淡的戲謔。
面上卻裝得一本正經，語氣不陰不陽，句句戳中沙瑞金的痛處。
前兩天，瑞金同志還特意肯定了咱們一批漢東幹部的精神風貌。
當時沙書記直言，咱們漢東幹部風氣正、品行端，懂得尊老敬賢，是一批靠譜肯乾的好同志。
現在看來，是那些幹部太會偽裝，太擅長做表面文章了。
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人前踏實肯干，人後投機攀附，把敬老的好事，硬生生做成了鑽營仕途的手段。」
祁同偉這番話，看似批評基層幹部，實則句句敲打小金子。
變相點明沙瑞金識人不准、看走了眼，當眾誇讚問題幹部，鬧出了天大的笑話。
在場眾人誰都聽得通透，祁同偉這是精準抓著沙瑞金的把柄，當眾奚落一把手。
沙瑞金坐在主位，心裡憋著一股火氣，卻偏偏發作不得。
事實擺在眼前，證據確鑿。
他確實公開表揚過這批問題幹部，實打實的看走眼，無可辯駁。
祁同偉素來擅長借力打力。
如今抓到沙瑞金的疏漏，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看著沙瑞金神色僵硬、有苦難言的模樣，祁同偉心底暗爽不已。
緊接著，高育良緩緩開口。
這麼好的機會，必須懟小金子兩句。
語氣沉穩厚重，看似公允客觀，實則步步緊逼，「同志們，祁常務說得不無道理。
敬老尊賢是公職人員的基本素養，本是弘揚正氣的好事。
可一旦摻雜了功利心思、仕途算計，性質就徹底變味。
幹部扎堆養老院送禮攀附，不是真心敬老，是典型的看人下菜、依附權勢。
他們賭的，就是陳老和沙書記的深厚交情，想借著敬老的由頭，入一把手的眼、謀自己的路。
這類作風問題，必須重視。
也正是因為偽裝得太過完美，連咱們省委主要領導都被蒙蔽，當眾予以肯定表揚。」
高育良字字平緩，卻句句誅心。
他不直接指責沙瑞金，卻次次都點明「主要領導被蒙蔽」，把沙瑞金識人不准、判斷失誤的問題，擺到了所有常委面前。
無形之中，進一步放大了沙瑞金的尷尬與被動。
沙瑞金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滿是懊惱。
他初到漢東，急於穩住班子、提振風氣，看到幹部主動敬老的表象，便順勢肯定鼓勵。
萬萬沒想到，這群幹部表面淳樸正派，背地裡全是投機鑽營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