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子一時的公開表彰，如今反倒成了漢東官場最大的笑話。
還沒等沙瑞金穩住心緒，性格剛直的馮立群再度補刀，直擊問題要害，半點情面不留。
「同志們，劉省長和祁常務一直強調，看幹部不能只看表面工作、表面態度，要看本心、看實幹、看操守！
咱們漢東的一部分幹部，實幹成績拿不出手，搞人情投機、玩站隊攀附倒是無師自通！
平日裡不深耕民生、不推進項目，一門心思鑽營人際關係，靠著偽裝博取領導好感。
這種風氣一旦縱容，踏實幹事的幹部寒心，投機取巧的幹部橫行，整個漢東的Z治生態都會徹底壞掉！」
這些話看似怒斥基層幹部，實則狠狠點出了當下最尷尬的事實。
風氣跑偏、幹部偽裝，歸根結底，是一把手識人失察、把關不嚴。
沙瑞金站在整起事件的風口浪尖，進退兩難，顏面盡失。
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天這場風波，最丟人的不是那些送禮的中層幹部。
中層幹部投機鑽營，是官場常見陋習，算不上驚天大事。
但省委一把手公開看錯人、夸錯人，把一群投機分子評為優秀好同志，這就是實打實的高層失誤。
這一下，沙瑞金算是徹底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此刻的沙瑞金，處境無比被動。
當眾被三位常委輪番敲打、側面打臉，卻沒有任何反駁的底氣。
畢竟他當眾表揚這批幹部是鐵一般的事實，如今證據確鑿，對錯分明。
可一旦擺到省委常委民主生活會上公開拆解、當眾批判，小事直接變大，性質徹底扭轉。
更關鍵的是，這件事直接變成了擺在沙瑞金面前的燙手難題。
舉報名單上密密麻麻，省市兩級幹部多達數十人。
人數多、覆蓋面廣，牽扯派系繁雜。
嚴懲，會大面積得罪漢東本土幹部，搞得全省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輕縱，等同於默許歪風邪氣，辜負老幹部清譽，也立不住省委一把手的規矩。
輕重拿捏，左右為難，怎麼選都有弊端。
典型的兩頭不落好的僵局。
沙瑞金目光沉沉，緩緩掃過桌面厚厚的舉報材料，又環視全場神色各異的常委。
「事情已經擺在檯面上，板上釘釘、有據可查，就必須依規依矩處理。
現在各位常委逐一發言表態，談處置意見。
發言結束後，集體舉手表決，敲定最終處置方案。」
話音落下，場內正式開啟集體討論。
高育良的態度偏向從嚴整治，「同志們，我認為必須嚴肅處理。
幹部私下攀附、搞人情圈子、變相送禮，屬於典型的作風問題。必須通報全省、嚴肅問責，以儆效尤，徹底剎住這股歪風。」
隨後發言的是省紀委書記田國富，主張從輕處置，「同志們，多數幹部出發點是探望老幹部。
只是方式不當、分寸失度，並非刻意違紀違規。
可以以批評教育為主，重在整改、從輕容錯，避免打擊一大片幹部的工作積極性。」
宣傳部長唐麗娟則提出折中方案，「可區分層級、區分情節處置。
主動整改、情節輕微的從輕處理，帶頭造勢、影響惡劣的重點問責，做到寬嚴相濟、獎懲分明。」
眾人各執一詞，觀點不一，會場再度泛起細碎的議論聲。
幾番拉鋸討論下來，從嚴問責的聲音逐漸減弱，從輕整改、教育為主的思路慢慢占據主流。
沒人願意大範圍得罪同僚，誰都不想無端樹敵。
沙瑞金看清了眾人的心思，適時開口，給出最終提議。
「綜合大家的討論意見，結合事件整體影響，我提一個處置方案。
對於名單上所有違規前往養老院、變相送禮、私下攀附的幹部，統一進行口頭嚴肅批評，當眾敲響警鐘。
同時要求所有涉事幹部，每人撰寫五千字深刻書面檢查，深入查擺自身作風問題、思想問題，杜絕此類現象再次發生。
後續所有整改、督辦、核查工作，全權交由省紀委田國富書記牽頭負責，一抓到底、落實到位。
同意這套處置方案的常委，請舉手。」
話音落地，長桌兩側的十二位省委常委，陸續抬手示意。
無一反對，全票通過。
田國富面色平淡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接下了一塊不折不扣的燙手山芋。
涉事幹部橫跨省市兩級，人數眾多、覆蓋面極廣，背後牽扯的人脈關係盤根錯節。
由他牽頭督辦整改、收檢查、抓作風，等同於一次性得罪大半個漢東官場的中層骨幹。
往後他在全省推進紀委工作，必然處處被針對、時時被掣肘。
嚴查有人怨，輕查違規矩。
真是標準的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會議室內風波不斷。
省委大樓之外，侯亮平一行人已經抵達樓下。
侯亮平、周正、林華華三人快步走進省委辦公樓大廳。
白秘書迎面走來，認出幾人身份。
白秘書見狀連忙開口。
「幾位稍作等候，我立刻進去通報。」
「麻煩你了。」 侯亮平點頭回應。
會議室內，各項議題基本討論完畢。
沙瑞金看了看時間，準備宣布會議結束。
「今天的民主生活會，查擺問題、交流意見都很充分。各項決議也已經形成。
散……」
「會」字還未說出，白秘書一路小跑進入會議室，湊到沙瑞金身側低聲匯報。
沙瑞金聽完匯報，眉頭微微一挑，隨即出聲安排。
「小白，快，讓侯亮平同志進來。」
白秘書應聲轉身出去傳話。
片刻之後，侯亮平大步踏入常委會議室。
周正與林華華緊隨其後，兩人神情嚴肅，保持執法人員的嚴謹姿態。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突然闖入的三人身上。
原本趨於平穩的會場，再度掀起巨大波瀾。
侯亮平目光徑直鎖定坐在席位上的錢秘書長，上前一步，亮出證件，「錢秘書長，現接到實名舉報以及完整證據。你涉嫌貪污受賄五百萬元，現在請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一句話落下，滿場譁然。